既然已经找到了密道入口,她计划今夜就要离开,没想过和谁告别,更不能确定太子会不会在她离宫之际出尔反尔,使些绊子,
她不想冒险。
“三哥欺负你了?”萧承熙看她脸上愁云惨淡,“你告诉我,我,我……”她一时语塞,
却见姜窈摇摇头,自入宫至今,她还没见到太子。
“我找我八哥教训他。”她的声音弱了几分。
姜窈摆摆手,在心里苦笑,她的八哥早就已经屈服在他三哥的淫威之下了。
“没,就是人生地不熟的,觉得有些无趣。”
“我熟啊,我带你玩。”萧承熙的活力重新被点燃了,此一刻腿也不酸了,声音也大了,拉着她就往外走。
一路上,姜窈被她牵着,在曲折的宫道中奔走,每一段路上的宫女、太监都是或低头驻足或规矩叩拜,即使她二人已经走远,他们就像木偶一样,重复着象征身份高低的礼仪,对着他们踏过的方砖磕头。
姜窈不喜欢这里,这里和净明山完全不一样,和姜家也不一样。
萧承熙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终于在皇城最北边停了下来。
这里是天师府,太常太卜都要从这里求算而后动。
姜窈想,这里或许住着位仙风道骨的得道高人,是比师父还厉害的那种老老头。
“窈窈,什么御花园的,都没什么意思,我最喜欢这里,轻声些,里头的那位喜静。”
姜窈点点头,连带着脚步都放缓不少。
这一处居所虽在皇城之中,入目却不似其他宫殿奢华,内饰朴素,愈进水声越大,直到堂前方正一池塘映入眼。
有水不断从左侧的假山之上俯冲之下,池中并不平静,更惊艳的是满塘的锦鲤,各式各样,数目繁多,随着水韵,扑棱着游动。
“就是这儿,我小时候常常来向国师讨鱼,她总不答应,有一次我趁着没人注意就想自己去捞。”
“那殿下捞到鱼了吗?”
“别提了,跌进池塘里,最后还是被人捞出来的。”萧承熙有点不好意思,说着往一边让了两步,和池塘拉开距离。
“是国师捞得你?”
萧承熙摇摇头,凑近些答道,
“是霍少将军正好来此,把我捞起来的。”
“霍少将军?”姜窈只觉得陌生,既然是将军,为何姜窈回京多时,从未见有人提起。
忽然一阵风起,最近的守藏室门没有关好,零零散散飞出一些带着墨迹的纸,算不上新,姜窈拾起一张,看着有些年头了。
上头字不多,像是没写完的信:
【乾寿二十年,腊月廿七,问霍少将军安。】
只此一句,再无后话,苍白的纸张上余下大片留白。
“九公主、县主,有失远迎。”两个姑娘正手忙脚乱在捡那纷飞的宣纸,忽听得檐下响起女声。
姜窈提着薄薄纸张,听它在风里沙沙作响,听九公主尊称她为国师,便也跟着行礼,
“县主,还予我吧。”国师走近,气息清朗。
姜窈的动作慌里慌张露了怯,国师看着比阿姐还要年长几岁,却远没到阿娘的年纪。
若非知她是自商洛部曲来的国师,姜窈疑心她是月下谪仙人。
商歌轻纱素衣,配上幅巾,不染纤尘,脸上看不出喜悲,肤白似雪却不骇人。
商歌接过旧纸,迎她二人进入内殿。
“有客远行,商洛问天。”她在对面坐下,将一个寺庙里求签桶似的东西推至姜窈身前,在她面前,姜窈显然没有秘密可言。
姜窈颤巍巍执起签筒,眼神却扫到一旁被遮在布下的各式问卜器具,布上蒙尘,像是很久都没有揭开过,只有她手上这只签筒,边缘磨得光滑,想来日日不曾离身,时时虔诚求问。
竹签落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姜窈的思绪。
她不想看到竹签上的结果,无论如何,她今日都必须离开,国师却不容她逃避。竹签翻至正面的一瞬间,姜窈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随之停滞。
意料之外,签面上并无字,国师收回签,只是用食指指腹自上而下摩挲过签面,当下了然,却只抬眸对她说,
“神明不答,犹待明日解签。”
姜窈不知是何时出了天师府,浑浑噩噩迈出门槛,心里松下一口气,继续听着九公主的解释,
“都说商洛部曲生活在万里黄沙之中,是得神指引,能够在沙漠之中指引族人寻得绿洲。多年来商洛部曲鲜少与外界接触,也鲜少有人能够找到商洛族人踪迹。传言有商洛问天,天赐福祉。不过宫里现在都叫她锦鲤国师。”
商洛问天,天赐福祉。
————
日头西斜,姜窈有些心不在焉,与萧承熙在甘泉宫分别,由个小太监引着回东宫。
天色黑下来,姜窈也没有等到传闻中的太子出现,也不知他是不是还在为那些挑拨君臣关系的奏折生气。
用过晚膳,姜窈检查行囊,为出逃做最后准备。
她数着换防的时间,宫中熄了灯,夜里撬开石板的声音就格外明显,她需要换防的甲胄来掩盖自己的行动。
草丛里的锄头没被发现,姜窈顾不得满手的泥土,向密道尽头走。
“姜姑娘,你要走吗?”
身后蓦地响起一道男声,姜窈整个人顿时怔在原地,心里闪过一万个说辞,根本不及分辨身后是谁。
“你走了,没有和熙儿说,她会难过。”身后蹲在入口边的人提到九公主,姜窈的戒心松了几分,有了主意。
她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冷了几分,
“所以,你要拦我?”她看着密道的内壁,那团被火苗映出的身影,等待着身后的回答,
“我只是……想帮你。”
姜窈回头去看,对上八皇子的面具,她眼里不乏惊诧,又有未散去的怀疑。
“你趁着换防溜进来,现在离开却不容易。”
萧承照以为她是心软要让他一同躲进密道,原本想要开口挽留,只听得她说下去,
“还请八殿下耐心等一个时辰,下次换防的时候再行离开,不要暴露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说罢,她自顾自开始拖动石板,艰难地想要把石板重新盖回去。
萧承照原本打算今夜分别之际,向她坦白身份,在她面前卸下面具,没成想却吃了闭门羹。
若非她不愿,他也希望她能留下。
在这座宫城里,会难过的,不止九公主一人。
他只能隔着厚重的石板,说出他们分别前的最后一句话,
“你的信我送到了。”
密道里暗无天日,姜窈不知道没把八皇子迷晕是不是冒了险。
在惴惴不安中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听得脚步和心跳,伴着摇曳的烛火,直到除此以外的第三种声音响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从这里上去就是龙虎主街。
她没想过一道过了宵禁的大门为何敞开,也不曾察觉远处层楼上的人,正望着自己远去的背影。
“咱们明日一早也启程吧。”
“想好了?”宁言秋没站在窗边,出声确认。
“嗯,豫州匪患事有蹊跷,又是她此行必经之路,你难道盼着孤年纪轻轻就做鳏夫吗?”
萧承照收敛了温和笑意,合上窗,回身吩咐道,
“传孤教令,请霍雨提前一日合围,大部队撤回来,她原地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