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守谦自然巴不得他能早些离场,生怕秋风寨的人再说出什么戳他脊梁骨的话来。
“走吧,窈窈姑娘。”秦照起身看向她,她如梦初醒般抬头,对上他的眼眸,视线下移至他伸出的手。
他的指尖几乎就在姜窈的袖口边,修长的指节微微弯曲,带着克制。姜窈看得分明,他掌心依旧泛着不合时宜的红,是方才的热茶水所致。当她将指尖轻置在发烫的掌心,一如大旱之中遇到了及时的春雨,消解了所有灼热的煎熬。
她的动作从犹豫到坚定,触到那片绯红的瞬间,是被温暖地包裹住,秦照回握住她的指节,带着不由分说的坚决。
“秦公子果然见多识广,能够看穿这兽皮并不是豫州山林所出。”姜窈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环顾在这喧闹的长街中,只有两人一言不发,她这才想着找个话题。
跟随他衣摆拂动,姜窈能嗅到他周身的浅香,只觉得熟悉,见他依旧没有答话,只是牵住她的手,有些颤抖。
“秦公子,你真的好香……”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前面的人脚步一顿,姜窈冷不丁撞上他的后背,有些发懵,一面揉了揉额头一面抬头看向他回转的脸,他的耳尖几不可查的攀上了赤色,身形挡在她面前,洒下一片阴影。
姜窈觉得他似乎欲说还休,看到她揉着额头,下意识想抬手查看,眼底带上了歉意。
“昨日小小姐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心悦于我,怎的今日…今日……”听他的语气,仿若是委屈的。
“今早在州府外,我并非有意,只是念及公子婚约到底尚存,不可乱了礼数,故而不敢唐突。”姜窈哪里受得了,急急退开去,拱手致歉,只余下秦照垂眸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手,温热的触感荡然无存,他才觉如梦初醒。
“那…那小小姐对我……”
“一片真心,日月可鉴。”姜窈抬手发誓,回答得极快,末了还要点点头,印证自己所言非虚。
姜窈信誓旦旦的样子,秦照只觉得心中的纠结此刻又如过眼云烟般消散。
“小小姐既然这么说,那便早些启程前往信州,你我同往可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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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落下,满天的星又密又忙,虽然全无气息,不过每当有人抬头,便只觉得热闹。一片灰白云遮住半圆月,地上抖动着灰白的光,明暗间,姜窈推开了房门。和在豫州城外一样,她也是来到后厨,给自己做了碗鸡蛋面,只不过这一回,宁言秋的视角有些变化。
原先他就好奇,姜窈这一路走来吃饭睡觉都规律得很,偏偏进入豫州城前夜,非要半夜亲自下厨给自己做碗鸡蛋面,若是这鸡蛋面里没有蹊跷,问题就出在驿馆的后厨。
果不其然,姜窈趁着面在锅中,径直走向米缸,揭开盖子来,右手一拧,将那盖子上头的握柄处旋开,手中的东西塞进这木盖上方狭小的空腔,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又回到灶边,听着锅中翻涌的面汤边缘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越发浓郁。
待她上楼回到房间,宁言秋从另一侧的阴影处爬出来,抖了抖头上蹭到的锅灰,意识到脸上也蹭了些,抬手却是越抹越黑,跟着姜窈方才站过的位置,搜出了她放进去的东西,是一封密信,还沾着擀面时抖落的面粉。
信纸封装严实,不过看样子前日她也不是腹中饥饿,想来也是书信一封,从后厨的渠道和什么人联系,按照这张网络的分布密集程度,心下猜测更有可能是同净明山联络。
姜窈上楼时正碰到秦照掩门出去,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四目相对,都流露出诧异的神情。
“秦公子这么晚了还要出门?”
“嗯,州府晚些寻我,说是要给今日我二人的证词做个签押,想来今日过后,这里的事就与我们不相干了。”
“那…需不需要我与你同去?”
“无妨,”秦照摆摆手,视线落在她手上的鸡蛋面上,“小小姐早些休息,我一人足矣。”
姜窈轻颔首,侧身推开房门,却听身后温柔的嗓音再度响起,
“小小姐……”
“公子还有事?”姜窈转过身,背对着半开的房门,询问道。
他却无言,只是上前两步到她跟前,抬手卷袖,为她轻轻扫去鼻尖残留的面粉。
鸡蛋面氤氲的热气在两人咫尺距离间漫开,食物的热气,他衣角的浅香,加上这升腾热气之后,愈发迷蒙的灰瞳,一时间让姜窈愣在原地。
“好梦,窈窈。”他浅笑着低语,在这寂寂夜色中萦绕。
说罢,也不再停留,退开几步,目送姜窈木木地转身回屋。
下楼时偏又遇见满脸乌黑的宁言秋,秦照这一身锦缎紫衣,短短片刻,便作一块白一块黑,抬眸难掩愠色与嫌弃。
“什么表情,我可是有重大发现。”
“说。”秦照掸掸袖子,耐着性子听。
“我都不知道,这小蛋花出息了,还会玩障眼法了。”
“小蛋花?”秦照瞥了他一眼,要离开的脚步顿了顿。
“姜家小小姐嘛,鸡蛋面。”说着,宁言秋抬手做了个吸溜面条的动作,眼里都是对于自己取名天赋的肯定。
“你别插手。”秦照心下了然,叮嘱了一句,匆匆消失在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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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中依旧灯火通明,霍雨与韩守谦等在厅内,相比霍雨的泰然自若,韩守谦的焦虑惶恐尤为明显。
看了今早的情况,只怕这位秦公子的身份犹在麒麟卫首之上,自己这一次看来是在劫难逃。
待秦照径直在上首坐定,却邪剑静静搁在身侧,只是沉默,威压自成。
但见韩守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俯首告罪,
“大人明鉴,今日那秋风寨匪首所言,下官确实不知,合流之策豫州府上下一向是不敢怠慢,想来…想来是旧俗难改,尚需时日,尚需时日啊,大人……”
半晌,上首的人才冷声开口,
“旧俗难改,尚需时日?韩大人,”说话间,却邪剑出,寒光一凛,锋利的剑刃已经架在韩守谦的肩膀,与脖颈不过寸余,“这豫州府民风如何,管理是否得当,光靠你这一张嘴,可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