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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昨夜,宁言秋再一次上山,只为查证霍雨口中的下山路上情况复杂,这复杂二字从何论起。
月色从云雾之中透出,宁言秋才看到上山的小径上尸体横陈,都是些练家子,只是此刻遍地的人没有一个出气的。歪七竖八或在石阶上,或在草丛里,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血腥气,引得枝头的乌鸦外头嘎嘎作响,随时准备俯冲直下。血气并不是傍晚混战时所留,每一具尸体都在心口补了一刀,是麒麟卫善后的第一步。
这也就意味着,其实他们倒下的时候,身上并无刀剑伤痕,完全是赤手空拳被人打倒。
最近的一个仰面朝天,双臂垂坠,面目狰狞,眼珠暴起,外衫完好,胸口微塌,像是被什么软而重的东西按了一下;后头石缝边倒着一个身形更加魁梧的,右拳还紧紧攥着,左手里有从路外薅下来的树叶,料想当时情景应该是这人意欲冲拳反击,却不想险些跌落山崖,拉住他的人也是给予他致命一击的人,将他拉回来侧身躲过冲拳,顺势在他肋下抬肘一拂,这一拂便断了他三根肋骨。也是在这个位置,他寻到了路边两处不寻常的血迹,这里还有一个人,差一点落下山崖。
这所谓差一点的推断,便是在这血手印的大小上。这是一双孩童的手,是谢小二的手,他曾在此处跌落,挣扎着扒住路边,可想而知,一个哑童,连救命都喊不出来,该是怎样的绝望。
救他的人,解决了这满地的打手,解决了要将他推下去的大汉,最后,将他从陡峭的边沿拼命拉了上来。
再向前走几步,地上仍有铁莲子等暗器,深深插进土里,许多人都是在运功最为刚毅之时,被一种看似绵柔的力量截断了后路。可他也明白,这些招式虽能重伤倒地,却不足以让满地的人在痛苦中死去。伤筋断骨,仍有生机,他们的对手并不是要你死我活,她只是要为自己,为那个坠在崖边岌岌可危的孩子,谋一条生路。
他见满地狼藉在月光下,甚至希望当时还有第五个人出现,可是遍寻踪迹而不得。
除了谢小二,只有姜窈一个人在这里。
她并没有抛下任何人,她只是在躲避箭雨的开始就想到了,也许杀人者不止在眼前,若是这条山路上下合围,他二人只怕才是上天入地,寻生无门。
他们迎战千面鬼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山下同样经历了一场鏖战。慧悟教给她的远不止独善其身的跑位上策,更是进退的智慧。
在这场对决之中,她是胜者,却不是杀人者。
彻底结束他们性命的人是善后的麒麟卫。
一切都解释通了,她折返时手上的擦伤,难以控制的战栗,力竭后的昏厥,都成为当下的印证。
往上山的方向疾行片刻,这里有一片竹林,亦有一棵弯的不成样子,便是霍雨张弓搭箭之处,利剑自葱茏的竹丛间飞出,宁言秋借力攀援而上,仍能看到前头有被划破了一半的竹叶,剩下的一半仍然与叶脉相连,挂在下头,带着死气。
待他回到驿馆,霍雨选择了替她隐瞒,自己也不过顺水推舟,说到底,他与秦照都承了她的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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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秋风寨众人跟在韩守谦身后,为姜窈一行人践行,谢小二从一群人里挤到最前面,瘦削的脸庞终于不再被恐惧占据,他手里递回来的,是姜窈给他包扎手掌的帕子,姜窈接过帕子,有一瞬间停留在帕子的绣样上,帕子上的花环与秦照挂在腰际的香囊竟有几分相似。
为首的邱枫感念姜窈救出谢小二的大恩,做事便要跪谢,姜窈还有些乏力,秦照看到她的动作,顺势揽过她,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了大当家的,
“邱大哥使不得,是我最开始没有保护好小二,把他找回来是应该的。”
“大当家的,且在州府中配合韩大人将案子结了,后面的事交给麒麟卫和霍大人,你们能够在山上好好生活,找些营生,便是不负我等此番的忙活。”宁言秋在一旁环抱着心爱的盘龙棍,解围道。
“是是是,邱某与众兄弟记下了。”邱枫也是朝他拱手作揖。
秦照搀着姜窈,视线转向韩守谦,
“麒麟卫办事,韩大人放心,我想很快豫州的饥荒便可解,还望戴好你的官帽,对得起这身官服,管理好这一州之地。在豫州地界的百姓,皆是大燕的子民,应当得到公平的待遇。”
韩守谦也是垂手行一大礼,拜别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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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兴奋的当属姜窈,一路上马车摇摇晃晃在山林间穿梭,空气里带着草木香,姜窈展开地图,算着日子。
按照如今的脚程,还有五日,她便能回到净明山,喜色溢于言表。
“要回净明山,窈窈就这么高兴?”秦照说着话,将驿馆中带出的浆果递到她嘴边,她一时间舌头有些调不过来,果子鼓在腮帮,也要先回答他的问题,
“当然了,我还要带你去见我师父和翡翡呢。等到信州,你退了旧约,便可以随我回京面见爹娘……”
同他二人坐于一处的宁言秋,口中刚呷了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强忍着笑意,捂住脸瞥了秦照一眼。姜窈怕他不信,一个劲儿的宣传,
“你放心,等你到了姜家,我保证会对你很好的,我阿爹阿娘都是开明的父母,他们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嗯,我知道。”秦照气定神闲,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
“之前没有问你,你这香囊里装的什么,好生精巧。”姜窈的目光从地图上转向他的腰际,他解下香囊袋,倒出了一个小东西,姜窈定睛看去,是那晚她送的小白菜。
“这你还留着呢。”
“当然,你送的我自会珍惜。”
宁言秋卷起马车的侧帘,探出头去,喝饱了山间的空气。
马车内秦照再问,
“窈窈这地图是何处得来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个没完,宁言秋只觉得坐如针毡。
“这个啊,我在苦海舟买的,画的还是挺准的。”她话说到此处,宁言秋伸出去的脖子又缩了回来,看向秦照的眼神里颇有些得意。
“主要是便宜,苦海舟里的商品都挺划算,除了地图之外,还卖消息呢。”
宁言秋耸耸肩,听姜窈口中夸夸其谈自家的家底,好不自在,却听她接着说,
“我还买过京中太子所有的消息。太子便宜的很,只要半吊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