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人,事发当日,小人一直在田间劳作,至晚方归,回到家中时就见妻女昏倒在地,唇色有异,分明是中毒,那时候锅里还有温热的芭蕉叶裹糍粑,这打糍粑的糯米就是家里的,若论毒性,只可能是从钟越白家中采来的芭蕉叶,官差大人也已经验过,锅中芭蕉确实有毒。”
听起来并没有花生米问题,姜窈站在秦照身侧,分明听到身旁的婶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准是撒谎,这方桉指不定又是上哪儿快活去了,他家那一亩三分地什么时候指望过他。”
人群中亦有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只是没有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撒谎,那日下大雨,谁会在田里。”姜窈扭头,结合昨日宁言秋给的信息,笃定地总结道。
堂上的审讯还在继续,崔道衍半眯着眼睛,本就没什么精神,这样枯燥的复核流程,他只想早点结束。
“嫌犯钟越白,你为什么要杀害柳氏及其女雁儿?”
“大…大人,我真的…真的不曾杀人……”钟越白只觉得身上的骨头都要散架了,还勉强维持着意识。
“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钟越白,我们好歹邻居一场,你却杀我妻女,实在可恶。你敢说你不是因为前几日雁儿经过你家院子时弄折了你一片芭蕉叶,你怀恨在心,索性杀人报复?”方桉中气十足的声音已经占据了完全的上风,质问道。
堂下又是唏嘘一片,虽说众人皆知钟越白并不是凶神恶煞,斤斤计较之人,可是若论及对于那株芭蕉的爱惜,确实胜过旁人万分,若他真为了芭蕉杀人,也不是没可能。
“可有此事,钟越白?”
“大人,我确实在几日前与柳氏母女有过争执,但是…但是我从未想过要杀人啊,大人……”
没有更多线索,虽说方桉的劳作之语大抵是诳语,整件事情的逻辑推导和因果关系似乎已经完美闭环。逐渐升起的日头似乎在一点一点将人的心翻出来,滋滋地炙烤,崔道衍只觉自己这个父母官实在是雷厉风行,刚正不阿,真相似乎也在日光下逐渐明朗,只要惊堂木下退堂结案,钟越白便逃不过一个斩字。
“且慢!”由远及近的声音传来,短短两字铿锵有力,似利刃划破了所有闷热凝滞的空气,在公堂带来了新鲜流动的空气。
宁言秋冲上公堂,高举物证,额角的汗珠皆是一路奔走而来的证明,
“大人,我这里有能够证明钟越白不在场的证据。”突如其来的转折打得方桉措手不及,神情陡然紧张起来,跪在原地不安地搓着手。
崔道衍捏着惊堂木的手僵在半空中,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脸色不大好看。没想到临门一脚的节骨眼上,来了个搅事的,他今日一上午攒起来的好心情一下子全部丧失,语气冷了许多,只是表面上舍不下父母官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审,作势挥退了想上前将宁言秋拖走的差役,问道,
“你有什么证据,呈上来。”
“首先是这一幅画,正是钟越白在案发当夜所做,我已请扶山公子做过鉴定,此画线条流畅,一气呵成,可见作画过程并未中断过,而且作画人在作此画时内心平和,根本不是杀人之后的状态,是以钟越白并未杀人;其次,原告方桉所说他当日在田间劳作之言纯属胡说,当日午后开始就下暴雨,一直到夜里也没停,试问谁会在暴雨天去田里劳作,更何况原告方桉本就不学无术,流连于秦楼楚馆和赌坊,他的话信任度应该大打折扣,若他真的在家,要杀人易如反掌。”
一番话既将钟越白摘出来,更将方桉拖进了案情之中。
“你…你你不要血口喷人,谁说假话了……”方桉又急又气,说话都有些调整不过来舌头。
却听堂上传来崔道衍的声音,“你说扶山公子,当真是扶山公子所鉴?”
“是,有扶山公子印鉴在此。”宁言秋回答得笃定,垂眸去看被左右架着的钟越白,垂着头似乎已经晕过去了。
崔道衍对于宁言秋的突然闯入自然不满,只是沉默片刻后,还是拍响了惊堂木,宣布了他的最终决定,
“既然案件仍有疑点,那便择日再审。大家放心,宣州府绝不会让草菅人命、糊涂官司的事情发生。”此话一出,外头看热闹的百姓都欢呼起来,赞颂崔道衍的清明。
人群中,只有秦照和姜窈两人在思索把方桉作为翻案的突破口,
“钟越白不是凶手的前提下,如果真是方桉杀人嫁祸,还是要弄明白他下毒的诱因和具体手法。”秦照轻托着腮,直接抛出了可能的结论,侧头对上姜窈的视线。
“我有个办法,查方桉这事儿交给我,回去容我准备一下。”姜窈的笑意里带着坚决,又透露出胸有成竹的自信。
姜窈盯着秦照的眼睛,直到他后知后觉地点头应允,属于姜窈两人的调查才刚刚开始。
————
今夜,崔道衍果然还是借着夜色,从崔府的后门溜出去。
黑暗之中,听见两个男子攀谈的对话,
“今日复核出了点问题,添了新的证据,审案现场又有那么多人证,我这里恐怕最后不能定钟越白的罪,这……”
这是崔道衍的声音,与堂上正襟危坐的气定神闲不同,这里的语气明显局促了许多,在宣州地界能对知府大人颐指气使的人想来也不过寥寥几人,倒是不难排查,只听那没在黑暗中的人宽慰道,
“有罪无罪倒是不妨事,死的又不是什么公主、贵女。只是这终局的裁量还要仰仗崔兄,无论如何,终归有两条人命呢。”那声音更沙哑些,笑呵呵地藏着最阴险的算计,
“连燕人都不是,就两个辽国的贱骨头才价值几何,如今在这案子里一搅和,方桉拿到点赔偿款,也算是抬举这娘俩了。这判轻判重不过是崔兄一句话的事,还按我们之前说的,崔兄只要给钟越白重判,判他多赔钱财,不愁他不送上门来。事成之后,在下必有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