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梁鸣谦今日出城晚情有可原,午时之后,他照例入城,遇上公廨的差役草草葬了柳氏母女,连土都不惜的给他们盖严实,官差刚走没多久,那两块木刻的牌子便轰然倒下来,他正巧路过,便上前细细扶正,虽不知埋的是什么人,还是祭拜了一番,告慰逝者,加固坟茔,在他看来,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人这一生最后的归处便是一抔黄土,即便时过境迁再没人记得他们曾经是什么样的人,也值得一个完整的结局。
他拾起那一张信纸,肺腑之言浸透在字里行间,他的视线却率先落在了末尾,这一张信纸的落款,恰恰是他见过的那一个。
【山水郎】
落款往上移,还余下两句他没有读过的诗,
【今夕千里梦长长,难道归期渺茫茫。惜取春时莫言迟,从此孤燕伴香生。】
与承天寺的墙上那些抗争的壮阔之言不同,这一首道尽了惋惜,倒是添了几分女子柔肠。
他一时惊喜,看向眼前人,躬身行礼,
“敢问姑娘可是山水郎?便是在承天寺后墙题诗的山水郎?”他喜形于色,眼前的人明显保持着警惕,将手里剩余的信件藏于身后,打量着眼前人。
杜静澜本就是瞒着父母出来,也是趁着杜茗去钟宅监工的间隙,才能溜出来祭奠,她瞧着眼前的人,只担心是不是父亲派来抓他回去的家仆,又或者适合什么夜半欲行不诡的歹人。
“还给我。”她的声音里带着愠怒。
梁鸣谦这才察觉到自己的逾矩,恭敬将纸递回去,杜静澜自顾自转身回到火盆前,梁鸣谦正激动自己寻找多日的山水郎出现,下意识认定眼前人便是山水郎,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径直来到下午自己帮忙盖好的坟茔处,火盆里的火苗差一点就全部熄灭化作青烟,杜静澜没有犹豫将纸一股脑丢了进去。
“唉!”身后男声响起,显然是没有料到她要回诗稿,只是要烧毁,顾不上借风势一个劲往上窜的火苗,便将手伸进火盆里抢救,“这些诗实在难得,如何就这般烧了可惜。”
一个来抢,杜静澜只当她与其他人一样,只是为了进一步攒证据打压女子诗社,亦或者借着欣赏的假面实则讽刺她们的心血,自然与他起了争执,所有信件在两人手中僵持不下,正在此时,霍雨攀援上树梢,正瞧见不远处一男一女推搡的场景,当即跳下来,三两步挡在杜静澜身前,夺过那一沓烧过一半的信件,玄昼弓横挡在身前,作防御状。
“住手,退后!”霍雨厉声道,将杜静澜护在身后,紧接着侧头关心身后人,“姑娘没事吧?”
杜静澜下意识抓住她的胳膊,在她身后摇了摇头。
梁鸣谦没想到还有这个阵仗,当即乖乖退开,解释道,
“姑娘误会了,在下无意冒犯,只是每隔半月便会去承天寺瞻仰姑娘诗作,是真心敬佩姑娘才情,方才姑娘要烧诗作,一时情急,多有冒犯。”
“诗要做便做,要烧便烧,就是从此再不写诗,也不教你们这些自诩清名的男子染指。”杜静澜似乎正在气头上,回得决绝。
“抱歉,是在下僭越,望姑娘莫怪。”梁鸣谦也不争辩,躬身再拜。
霍雨依旧隔在两人中间,见两人确实没有其他矛盾,这才收起弓,叮嘱道,
“姑娘,深夜祭奠终究不安全,还是早些归家去罢。”
梁鸣谦听着路过的更鼓,今日已过宵禁,他赶不出城,倒也不恼,先行一步,想着去承天寺那座破庙里寻个角落,凑合一晚。
信件重新投进火盆里,直到眼看着化作一堆灰,杜静澜这才离去,霍雨不放心,与她同行,一路护送她到了杜宅,霍雨这才知晓她便是杜茗的女儿,虽说是他的女儿,她周身气质却与其父那种满腹算计的商贾习气截然不同。
“今日之事,多谢姑娘出手相助,静澜在此谢过,只是我是偷偷出来的,今日不便邀您入家中一叙。”杜静澜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解释道。
“无妨,你无事便好,若是方便,我也想知道姑娘为何要在柳氏坟前烧尽那些诗文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