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与谷,至高至强,至沉至阴。
“沉秋气润蒙朦朦,明蕊荫下馥复复。”
这两句分明在梁鸣谦抄录的承天寺后墙上出现过,他此时明显已经能够确定。
姜窈顾不上多想,脑中闪出哪句说哪句,
“岚光锁翠,雨落含青。后陵苍苍,前溪……”
最后两个字,她突然想不起来了。
这首究竟是阿姊何时所作,峰谷之间,但见山岚翠色,林海翻涌,是在净明山么?
台上的冯绍光还在催促,可她脑中越是去想当时见到的那张纸,就是堆叠在一众杂物中,整个句子独独被压覆在上面的纸张掩去了最后两个字。
怎么会不记得了呢,记忆里它明明就在眼前,可是想要去拨开脑中的书案前那一点碍事的纸张,是不可能的事。她开始懊悔,懊悔自己为什么情急之下要选这一句,岚光锁翠在高远,雨落含青入深谷。峰与谷之间,分明是有联系的,天光雾气笼于山巅,化作朝露急雨,向深谷问候。
“后陵苍苍,前溪……”
不能,还是不能,从最开始她就没有见到这最后两字。
眼见着冯绍光手中鼓锤看看落下,就要发出那一声断送的闷响,会场的门被推开,女声清亮,在响起的瞬间,化解了姜窈一切焦灼,
“岚光锁翠,雨落含青,后陵苍苍,前溪霅霅。”
来者将最后两字补上,她声音平缓,语气笃定。
整个会场所有目光都汇聚到门口,女子取下帷帽,轻纱之下是一张与姜窈眉眼间七分相像的容颜,相较于姜窈的烂漫天真,多了几分沉着果决之气。
姜窈疑心自己还在梦里,可眼前确确实实站着的,正是姜絮。
“阿姊!”她未等秦照伸手,提起裙摆,脚步轻快蹬下船来,快步扑到她怀里。
姜絮风尘仆仆,依旧自然地搂住冲过来的妹妹,
“阿姊怎么会来宣州?”
“窈窈这是不想我来?”
“想!你不知道,窈窈做梦都想……”姜窈话中那种如释重负的语气已经好几天没有听到了,尤其这几日,她是日思夜想,阿姊的诗作复述地越多,便越想。
“晚些再叙话,你想要那彩头?”姜絮牵着妹妹,再次回到桥畔,那小舟依旧轻摇,漾开往复的清漪,一如姜窈此刻难平的心绪。
“嗯,那幅图,很重要。”
“好。”姜絮没有多问,接过手牌,迎上易恪的视线。
规则里没说不能换人,接下来的对决,倒不如说,是姜絮与山水郎的交流。
姜窈不忘拉住梁鸣谦,站回秦照身边。
秦照侧头去看她时,只觉得她这几日的倦怠一扫而空,专注地盯着姜絮,眼中的崇拜、自豪,是他从未见过的。若是她生出条尾巴来,此刻只怕是摇得正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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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言秋走得急,出藏珍楼时,与人擦肩而过,曾有一瞬的恍惚,方才过去的人,身形步态竟与姜絮有几分相似,只是姜絮怎么会来宣州?
直到停在手上的婴勺鹊狠狠啄了他一口,这才扭头奔向夜色之中。
跟随扑棱的婴勺翻过山,果见墨蓝之下,山谷中火光阵阵,映出裸露的山体,山下巡逻的甲胄整齐地排着队,铁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听得分明,只不过再大的声响都被掩盖在山坳之中。
宁言秋远远望去,火把最亮处,果然有个矿洞,此刻远观,正如一只盘踞于此的巨兽睁眼,静默地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幕暴行。这巨兽白日里又隐藏地很好,若这里真是一处未经官验而偷偷开采的矿区,相应的矿区产出便不能确定去向,亦不用与户部交账,除了只能偷偷开采这点不便利外,实在是个暴利的营生。
这也是霍雨一定要追查的原因,杜静澜之言骇人不假,若是真有这处矿脉,为了不让消息走漏,私自囚禁百姓开采,豪强地痞与官府沆瀣一气,自然会万般阻拦。霍雨更要查的,是秋风寨答应运进京中,除却木材偷工减料外的“孝敬银”究竟从何而来,又最终进了谁的口袋。
诗会前一日,霍雨找到宁言秋分说此事。
“你要我怎么帮你?让我帮忙可是很贵的。”宁言秋翘着脚坐在驿馆的飞檐处,漫不经心道。
“先找到矿脉,若这宣州城中各种势力沆瀣一气,麒麟卫的威慑就会大打折扣,与其从正面打草惊蛇,不如请宁公子暗中探查,至于酬劳,太子殿下会如数奉上。”
“找到之后呢?”
“把事情闹大,闹到不管怎么瞒都会上达天听。”
宁言秋隐匿于黑暗中,环山一周,仔细思忖明日要怎么个闹法,忽听身旁一阵风过,并不是山风,倒是隐隐有个人飞身闪过,
“谁?”宁言秋警觉地追去,追出去不远那人影便彻底消失,正在懊悔自己没有今早察觉,宁言秋倒退两步,扶额苦笑,不想却踩到了地上有个硬质的东西。
他弯腰拾起,擦去玉牌之上的尘土,天光晦暗,他点个火折子,这才看清玉牌上的字。
是净明山的弟子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