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这样的事,一次就好,哪能每一次都要她为自己挡住灾厄,既然已经躲不过,那也该是自己破开皮肉,替她挡下这一击。秦照来不及多想,脑中飞快地闪现出京中忘忧塔惊魂一刻;京郊猎场里,险些坠马的她在睡梦中还不忘说要保护他;豫州时姜窈满手的鲜血,脱力倒在自己怀中;更不必说在信州,错位的骨骼,触目惊心的满背淤紫,下巴的挫伤……
每一件都历历在目,每一件都与他有关。
如果牵着她的手走到尽头的代价是不停地受伤,是不可避免地踏上一条充满荆棘的路,那应该由他来承担,由他劈开荆棘,由他承担伤口。
初遇至今,算起来他做得实在不够好,那就从今夜开始,让他真正站在她身前,挡在她与灾祸之间,兑现自己的承诺。
中箭的瞬间,有爆发的冲击,接下来的三五秒内,他再次挥剑,却邪剑闪过的寒光中,姜窈见到了秦照眼里瞬间的缱绻与欣慰,是对她没有受伤的欣喜,尽管后知后觉的疼痛拧起他的眉头。
“阿照……”姜窈一边焦急地呼唤着肩头男子逐渐模糊的意识,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却邪剑脱手,他彻底失去了回应她的意志。她满腔愤懑,尽数化作指尖的力量,她拾起他掉落的剑,毫不留情地背身刺去,反手握住剑柄,推入冲上来的杀手腹部。
和豫州时不同,她杀人了。
秦照昏迷不醒,不再有人不厌其烦地回应她茫然的呼唤。
她赤手空拳惯了,却邪剑她用得不算好,却又死死攥住不放。一个,两个,五个……
解决了身边的近患,她扭头招呼霍雨,“霍大人,窗口外,对面房梁。”
霍雨得令,动作也很快,抬手取箭,一箭双雕压制住近身的麻烦,开始寻找室内可用的高处,也许亭中的桌案可以攀援,可每当她欲靠近,皆有阻力,桌案应声被劈开、被推到,加上看顾姜絮的安全始终是第一位,战局陷入焦灼。
“上来!”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响起,打破了僵局。
“借力站上我肩膀,我助你破敌。”逢吉,或者说,扶山公子,去而复返。
霍雨对上他的视线,并无多言,待他奔来站定,当机立断,借力踩上他的肩头,整个人凌空而起,逢吉配合默契,从蹲在一旁的姜絮手里接过画卷,掌心向上,将立直的画卷卷轴推撞至霍雨背上的箭囊底部,一时间箭囊中羽箭尽数腾空,霍雨抬手一次性抓过三箭,在半空中拉开玄昼弓,三箭齐发射向窗外的黑暗中。
只不过内亮外暗,看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宁言秋赶回来,却见楼下皆是逃窜的宾客,三楼门窗洞开,他暗道不好,径直翻身上楼,跃进窗户中,加入战斗。
姜窈眼下最担心的还是秦照,只中一箭,当不至于这么快吐血昏迷,怕只怕是箭簇上抹了毒,现在多拖一分钟,他便少一分生机。见到宁言秋的第一眼,她如遇救星,
“带阿照和阿姊先走,快!”
宁言秋刚一番进来只见堂内遍地的狼藉,已经完全看不出方才这里还是开着附庸风雅的诗会的场馆,下一秒他就看到当朝太子躺在地上,唇色发紫,一动不动,往常那柄锋利的却邪剑此刻在姜窈手里艰难地迎向面前的鬼魅。
他来不及多想,飞身进入战局之中,姜窈为了保证秦照不再受伤,只有来回周旋的余力,并不能反过来压制住进攻。宁言秋将昏迷的秦照背上身,连带着霍雨护着姜絮,三人从另一扇窗户翻了出去,只余下姜窈与逢吉二人对敌。两人不再有顾虑,转身破开千面鬼诡谲的围攻阵眼,开始下一轮的反击。
苦海舟的动作不算慢,几个不系舟跟着婴勺鹊的引导,将马车引到后门,接应四人,马不停蹄奔向驿馆,霍雨在坐定后片刻便跳下了车,兵分两路去寻大夫。马车帘外是一片死寂的主街,马车内就余下三人,是与帘外别无二致的沉默,宁言秋的目光落在姜絮身上,她依旧惊魂未定,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幅萱草花图,竟然没丢。
马车停在驿馆外,宁言秋抢先一步跃下马车,姜絮扶着他下了马车,几位不系舟合力将秦照抬上楼去。
宁言秋此刻心乱如麻,他想过今夜会不太平,却实在没料到秦照会受伤,更不会想到他中的一箭会这样严重,倘若太子昏迷的消息传出去半分,各地与中枢都必定大乱。
还有藏珍楼,那里依旧战事胶着。
他转身欲走,衣角却被拽住,姜絮没有松手,眼中的乞求与寻常的果决、沉着大不相同,呼吸急促,焦急万分。
宁言秋能感觉出来,今夜奇袭的劫后余生,还有滞留在凶险之地的妹妹,她的心理防线已经濒临崩溃,随时都要哭出来。
宁言秋知道她对于自己的底细并不清楚,只是大概知晓他是与霍大人一起的人,至少不会对姜窈不利,她将此刻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他抬手覆上她因用力抓住自己而泛白的颤抖指尖,语气坚定道,
“你信我,我保证,一定把她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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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处的鬼魅正咬牙切齿地看着藏珍楼这场闹剧,不由分说揪住身边人的衣领,恶狠狠道,
“谁准你擅自行动,我说了时机未到,时机未到,你要把我们都害死吗?我不想有命挣钱没命花。说了时机未到,要是我们都被掌管鬼字印的那个人找到,还谈什么雄图霸业……”
“至少,他快死了,不是吗?”年轻的声音冷冷道,似乎没有一点悔过之意。
“让他死是你的目的,不是我的。再让我发现你擅自行动,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