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净明山上,弟子下山历练本就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每一年开春,师兄师姐们纷纷下山。
就这样年复一年,姜窈坐在山门内的石阶上,晃荡着腿,似乎是师兄师姐把所有的烦恼都带下山去,把最纯粹的乐园留给她。
山门口有两株山梅花,也不抽条,只低低地扒着地面长,没有人比姜窈更清楚,山梅花有多少片花瓣。
“今年的山梅花比去年少开了两朵”,这些话她只能说给翡翡听,“该不会是你趁我不注意偷偷把花咬掉了吧?”
她作势要来扒开翡翡的嘴检查一番,翡翡大多哼唧两声,灵活地躲开,复又埋头去嗅她说的那种花。
她每日洒扫,接着就照例泡在天枢阁里,慧悟大多时候都是在后山闭关,对她鲜少过问。
众人都习惯了往日满山乱跑吵闹的小师妹,却不知,她也一样擅长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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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窈?窈窈?”陆镜柏回来时,已是巳时,正是一天中光线最好又不闷热的时刻。
没有回应。
城外小院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没有外人闯入,也没有被践踏争抢的痕迹,只是空无一人,院里少了一些家常的用具,还少了几张椅子,若是初见,只会觉得这里是岁月静好的方外之地。
庭院寂寂,坐在门前阶下,昨夜还在同她挥手告别,说着等他回来的人不见了。
她又不见了。
陆镜柏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恐慌,熟悉的可怖的恐慌,像是被生生从心口剜走了一块肉。
他想起腊月廿七那天,滴水成冰的时节,慧悟将下山的弟子令递到他手里。
“师父,北地的事这么急吗,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这……”陆镜柏怔愣着翻开弟子令下的文书,并非他不愿下山,只是他刚刚答应过,年节下要给窈窈带栗子糕,他想要在山上过年。
文书上的字却一点一点将他心里最后的希冀与侥幸彻底浇灭,孟家在北地的使节碑,倒了。
想也不用想,又是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旧辽势力的手笔。
“他们从北地使节碑开始,会一路向京畿重地去,京中自有人会出手,只是从北地开始,你的职责就是让它们恢复原样。孟家和你父亲……”
“师父不必说了,弟子领命,即刻下山。”
孟家与陆家当年的关系,即便是塞外雪山,他也必须要走一遭。孟章远在京中,书信遥遥,此一去又要经历数月辗转,倒不如自己出发处理,也算省了他一桩心事。
都说士为知己者死,到那一天,陆镜柏依旧认同这句话。
孟大人当年身死异乡,朝中却大多在想燕辽是否要开战,对于一个使节的死活,只觉得耻辱。鲜少有人真正在意,使节不是一个符节,一面旗帜,死的是活生生的大燕子民。
陆大人直言进谏,触怒龙颜,甚至言及陛下立后之事过于儿戏。大燕的国母,居然让一个敌国公主来做,只会寒了大燕将士的心,陛下此举,实非明君所为。
是以宁愿血溅当场,父亲死得决绝,又何曾想过留下家眷,如何能够承受上位者万钧之怒。
他就这样失去了父亲、母亲,失去了关于陆家书香门第的一切荣光。
孟广平的命,换了大燕将士三年的怒火,陆蕴山的血,换了边关的一块碑。
孟家的功绩如若被就此抹去,那陆家流的血,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以,他听命下山,没有和姜窈告别,等他的书信再次传回净明山,得到的却是师妹已经下山的消息。
那是陆镜柏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姜窈也不是永恒不变的那个点,她也有一天会离开,会消失。
一如眼前空荡的庭院。
她不是牵线的纸鸢,是一只本就生了翅膀的鸟,拦不住、寻不到。
陆镜柏的思绪终于被拉回,在取下腰间玉牌之前,他依旧侥幸地看向隔壁梁鸣谦的那间屋子,屋内也是一个人都没有。
净明山的玉牌后,还有另一块木牌,这块木牌,能引来世上最嗜血的鬣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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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照,拿着,咱们今晚的口粮就靠你了。”姜窈牵着秦照在院后溪边坐定,不等他反应,一根竹钓竿就已经塞进了他手里。
青黄的竹竿,前端绑着鱼线,底下吊着带倒钩的细枝,原本没什么分量,全靠倒钩上方绕了颗石子,是以扭动着红虫的吊钩终于沉入溪水之中。
秦照倚着带出来的矮脚椅,双腿一时无处安放,只好岔开坐着,胳膊顺势撑在腿上,一手托腮一手甩杆,脸上是新奇与失落参半。
“窈窈,我以为你说钓鱼,只有我们两个人。”
“人多热闹嘛。”姜窈站在一旁掏出了刨土的工具,蹲在地上开始扒拉蚯蚓,听秦照又唤了她一声,仰头时,一个草帽就戴上了自己的脑袋。
“罢了,你戴着帽子罢,这会儿太阳大,你师兄说我正好该多晒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