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城之后,速度减缓,宁言秋看着陆镜柏在树下背手踱步,更是将马车的速度降至与踱步无异。
姜窈撩开车帘,果见师兄一身青衣,立于树下,想来正是候着他几人入城,远远唤了声师兄,树下人回转身,在见到她时展露笑颜,挥手致意。
马车在树下停驻,几人下车来,果见这一株夕霞,经久风霜,枝干虬劲,横溢斜出,向城外的一侧延伸,几人在树下只觉被尽数笼在一片云霞穹顶之下,仰头望去只觉得是光落火种,火苗附着在树梢层层叠叠的叶上,一路向树干烧去,不过是初秋,尚未有烈焰之感,已足够惊艳。
“师兄,此树便是夕霞吗?”姜窈与陆镜柏比肩而立,侧头问道。
“正是,传闻此树可佑天下有情人,比翼连枝,永不分离。若是命定的恋人遭逢离散,最终也会以枫叶为笺,于树下重逢。”陆镜柏轻声道,黄昏时分的枫树,暖色更甚,映得树下之人,面颊也带上红晕。
忽听城中丝竹之声渐起,似乎是有一队人越发地近了,喜乐盘桓于枫树下,久久不去,渐近渐浓。
“看来是今日城中恰有人家成婚。”姜絮恍然,回头去看。
不多时,果有迎亲队伍,一路敲锣打鼓而来。在京中成婚仪仗并不稀奇,只不过此地风俗似乎与京中稍异。
或者说,这并不是前去女方家中迎亲的队伍。
队伍最前头锣鼓、唢呐两头开路,正中拥着位老者,老者身后才是新人,新人携手,步行而出,正是朝着夕霞树而来。
“师兄,这是什么礼数?还有前头那位老者,他的装扮为何如此?”姜窈伸着脖子去瞧,正中的老者不似周围人那样,身着红袍,反倒是黑袍缀以翎羽,戴着面具,一边走着一边手中举着一面青皮鼓,时不时敲击,忍不住附耳去问。
“那是释比,你瞧他手里的青面鼓,上面密书经文,当地风俗,此鼓一响,驱邪消灾,丰县中凡新人成婚,都会请释比赐福保佑,他们现在就是接亲之后来拜夕霞,迎亲队伍绕夕霞树三圈,便预示着许下三生姻缘,释比颂神,神明知晓他二人心意,便会为他们镌刻绵长的缘分,至此不离不散,生死与共。”陆镜柏耐心解释道。
树下还聚集了许多前来观礼的百姓,队伍自绕树始,开始向人群中抛撒喜糖喜饼,人群哄闹着去争这喜气,将树下的气氛更托得热闹。
绕树三周,释比止步,立于树下,身旁另有一侍者端来清水一碗,男子以血入水,新娘从盖头里取下左耳的一只耳珰,释比接过耳珰,在水中轻点三下,而后新娘戴回耳珰,新郎则是将那一碗水仰头饮尽。
这一系列仪式终了,众人恭贺声此起彼伏,此为礼成。
仪仗返回新人家中,夕霞树下,重回寂静,一阵风起,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姜窈面向夕霞树,虔诚合十双手,闭上眼睛祈愿。
“窈窈许的什么愿?”秦照温柔地注视着她祈愿的侧脸。
姜窈对上他的视线,笑而不语,摊开掌心,是方才迎亲队伍撒出来的喜糖,正好两颗。
窈窈一颗,阿照一颗。
宁言秋抬手拾起飘落在姜絮发间的枫叶,那一叶叶心尚绿,向叶片边缘逐渐加深,过渡成褚红色。
对视的瞬间,微微愣神,宁言秋指尖依旧拈着枫叶,不自觉坠下的手,稳稳被女子的手掌托承,枫叶轻飘飘落于掌心,她莞尔一笑,顺势合十双手,枫叶合于掌中,郑重三拜。
直到她掌中带着余温的叶片,轻落在他怀中盘龙棍上,他仍怔在原地。
叶片掩过龙纹凹凸蜿蜒的鳞片,湮灭所有过往的杀业,干涸的血痕、刀剑相接的旧伤,皆不似叶片上的一抹红。
风吹叶片轻摇,树响少年心烧。
“既然仪式已散,不若早日落脚歇息。”秦照回味着饴糖在唇齿间溢开的香甜滋味,说道,牵起姜窈的手。
走出两步,突然顿住了脚步,从袖中掏出个不大不小的,用红纸包着的东西,顺势向后抛出给陆镜柏,
“哦,对了,忘了我方才接到块喜饼,陆师兄,你也沾沾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