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推开房门,却不见阿姊,屋里未亮烛火,她一一点上,在桌边等了片刻,楼下的小厮便敲响了门。
“客官,方才住这屋的小姐交代了,送一碗鸡蛋面上来的。”
姜窈开门,那小厮略一躬身,预备下楼,被她叫住,
“嘱咐你的人可是出去了?”
“没,小的方才还看见,小姐就在驿馆小院里坐着呢。”
姜窈道过谢,思忖再三没有追下去。
这算是阿姊的习惯,她习惯在无人的寂静处想事情,姜窈小时候总羡慕她这样独处决断的魄力。她未曾修道,可每次上山,师父都会闭关而出,因而上山陪伴妹妹的同时,能时常得师父对谈指点。
慧悟曾言她们姊妹俩是倒序的彼此。妹妹熟读天枢阁万卷藏书,善由繁入简,姐姐则善由简化繁,仅仅一个念头便可延伸牵引出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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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大小姐,这么晚了怎么还在院中?”
“宁公子,喝酒了?”姜窈的视线从今夜的圆月移开,宁言秋在桌案另一边坐下,手中还提着酒壶和小酒杯,虽没什么酒气,只是姜絮能感受到他今夜与平时都不一样,似乎更柔软一些,更像个纯粹的少年。
“嗯,姜小姐要一起吗?”
姜絮轻笑了笑,拢袖抬手,翻过一个倒扣的茶杯,“只一杯无妨。”
“今夜月色正好,姜小姐看着并无睡意,可是在想姜家的事?”
“宁公子知道的可真多,丰县与京城距离可不近,信息还能如此灵通,不妨说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姜小姐不必如此迂回,只要你问,在下定然知无不言。昨日陛下已经密诏大理寺卿,开始彻查改制贪墨案了,大抵是已经看过了麒麟卫的密报。”
“大理寺卿,卢允修?可霍大人不是已经返京了吗,为什么案子还是交给了大理寺?”姜絮的眉头微蹙,握杯的手轻颤了颤,案子交到大理寺之后,她便再拿不准这件案子的走向,同一件案子,霍雨来查,和卢允修来查,查案的方法、范围,行事作风都不相同。麒麟卫做事直达天听,所以每一步都会斟酌,讲究谋定而后动,一击即中,最后只需要将结果报与圣上即可。
大理寺却不同,除却办案,他们的存在还有震慑百官。因而办事讲究一步一步据实以报,层层牵扯,大面积铺开搜查范围,难免不会牵扯到姜家,纵然父亲行事未曾有失,说不定也会受审。
“虽然我还不知其中缘由,只是据我所知,宣州案犯今日抵京,霍大人却不在返京的队伍里。霍大人没有回京,陛下自然也不可能将案子交给麒麟卫,更何况宣州矿山的案子也需要人查,麒麟卫就是想管贪墨的案子,那几个小头目怕是也有心无力。”
姜絮扔低着头,想到过年那会儿闯进家里的大理寺察子,那个卢允修咄咄逼人的模样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姜小姐倒也不必过于担心,案子交到大理寺,姜家或早或晚都会牵扯其中,不过那位卢大人也应当清楚无凭无据指证朝中户部尚书会有什么后果,他想必会谨慎些。至于他之前对于府上的冒犯是因为那次奉的是陛下的密旨,找不出你妹妹他就没法交差,自然会更急躁一些。”宁言秋将酒杯递将过来,与姜絮手里的茶杯低低轻碰,宽慰道,
“退一万步,姜家没有做贪墨的事,怎么查最后也是无果。再者,对于陛下来说,朝中六部尚书中,他最看重的就是你父亲。只要咱们这位陛下还想要找到先皇后,他就绝对不会让你父亲遭遇不测,陛下对姜家,忌惮是真,倚重也是真。”
姜絮没再接话,十几年前与先皇后韶音的对谈究竟说了些什么,她并不知晓,只是福兮祸兮,多年来姜家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受韶音庇护。朝中常有暗箭,宦海浮沉,防不胜防,姜家却鲜少牵扯其中,甚至长久持骑墙之势而不倒。
“宁公子身在江湖,却能对朝中之事针砭时弊,实在是令我意外。”
宁言秋听得出她话语中的试探,甚至是暗暗的提防,却并不恼。
“想必小蛋花儿都和你说了,我的身份。我执掌苦海舟,做的就是消息生意,若是对于消息真假,价值几何不能事先评估,苦海舟的牌子可不就砸了?江湖人只是更喜欢四处漂泊,肆意过活的日子,并非尽是厌恶朝堂的失意客。”
“那身在江湖,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姜絮放下手中的空盏,倚着桌角凑近些,好奇地问道。
“江湖就是相比庙堂之高更加自由也更嘈杂的世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心里的理想世界,并为之努力,这一路上遇到许多人许多事,又需要每一个江湖人心里有一杆秤,那些纠缠不清爱恨情仇,分不出是非对错的,就靠着问心问道,摸索着去解决。在朝中,人们追求的东西往往有限,武将想要封狼居胥,马革裹尸;文官想要位极人臣,名垂青史;君王想要立不世之功勋,开一统之盛世。为名为利,成王败寇,往往一锤定音。在江湖,一样有野心之辈,追名逐利,可江湖的绵延就在于弱者不会永远是弱者,强者之上永远有更强者,人随时可能跌落深谷,又随时可以卷土重来。追求不同就会在不同的战场,有人追求声震江湖,就有人一心闲云野鹤,他们彼此之间也许互相看不惯,但却可以共存,并不是非得争个你死我活。”
他敞开心扉,说了许多,侧头时对上她的视线,没有想象中的鄙夷与不解。
姜絮的脸颊因为饮酒的缘故,泛着红晕,眼中只有好奇与惊叹。她撑着头,盯着少年的唇,一字一句听得真切,宁言秋一时间被盯得无措,正在想还能说些什么,却听她笑起来,
“只是听你说,便觉得畅快。若是窈窈在这里,她大概会把你这一段话总结成一句话,大概就是无论江湖与朝堂,原来都有风云际会,只是看上去可供发挥的空间有大有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