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川想，不知道火山喷发的时候，这里看起来也会这么亮吗？

淮川是上午拜访的大祭司，午饭时分，他就看到神庙的轿子往国主的宫殿方向去了，到了黄昏时分才慢悠悠出来，期间，轿子还停下来，让人在路边买了点儿用动物的肝脏与谷物炸成的小吃配上清凉饮料，看来大祭司心情不错。

既然大祭司心情不错，估计这场祭祀是势在必行了，淮川想，那他该去拜访国主了。

下午和大祭司聊了一下午，国主一定累了，让他休息一会儿，淮川觉得月升之后再去拜访是个好主意，届时也不会引人注意。

正巧，今夜虽然有月，但是被薄云遮盖住了，这里又没有一个执着的大祭司一定要神去把云吹开，淮川因此得以在黯淡的月色中入宫，拜见国主。

国主果然见了他。

毕竟，他虽然疲惫了，但有心事，实在难以入睡：大祭司说的固然有道理，河谷的产出他是觊觎的，他们又死活不肯成为城邦联盟的一分子向他纳贡，那就一定要打，而对方有神使，他们想赢，看来是只能祈求神明的庇佑，一场盛大的祭祀是有道理的。

就像大祭司说的，如果这场祭祀唤醒了火山神，他也是这百年间唯一一个唤醒火山神的国主，将来死后，他必定有贤名流传百世，这怎么能不让他动心呢？

可是他也敏锐的意识到了，这样一来，神庙的力量岂不是就太大了？将来，压过了他怎么办？到时候，百姓是听谁的，军队是听谁的？

这就令国主辗转反侧了。

正好，这位外乡人一向很有见解，又为他出过力，国主很乐意听听他的话，就算不能给出意见，听听新奇有趣的故事也是好的。

瞧瞧，他在灯火与月色中走进来，身上那件衣裳上的纹样是一条大河，他每走一步，在不同的光影下，那条大河就在呈现不同的景色：有时候是阴雨霏霏、惊涛拍岸，有时候又是春和景明、川流缓缓——哎，再看看他这个人，真是叫人心旷神怡......

但是俊美的异乡人坐下来，神色凝重：“您的大难就在眼前了！”

大河卷出千层浪，拍击在山崖上，国主觉得飞溅的水珠都要迸溅到他脸上了，情不自禁就往后一缩：“您的意思是，我的军队会输？”

淮川摇摇头：“不，我的意思是，如果赢了，您才会遇到不幸呢。”

国主尚未反应过来：“为什么，赢了才会不幸？这怎么可能呢？”

他话才出口，脸色就阴沉下来，因为他立刻意识到了，淮川的话切中了他内心的忧虑，但他不愿意说出来，只好呵斥他：“我听说今天您也去了神庙！”

淮川知道国主果然是在担忧神庙的力量太强，压过了他，因此微微一笑，换了个坐姿，靠得更近一些了：“是的，所以我想，我能给您一些建议。”

他轻轻对国主说：“如果大军在祭祀之前，就已经去到了河谷，而您也和大祭司一起参加了大典——到时候如果赢了，谁能说得清火山神是为了睡降下恩典的呢？”

他停顿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更轻，近乎耳语：“如果......没能赢，您也不用担心神庙的力量了。”

国主看着他，随着坐姿的改变，那条大河看起来成了温暖的碧绿，让他觉得心中很舒适。

于是国主握住了淮川的手：“您说得很有道理，我想，就这么办很好。”

淮川离开的时候，又一次回头看了看火山和这片在月下沉睡的、繁华的城邦中心。

这里有这么多普通人，他们也在过着普通的生活，尽力的想让自己过得更好一点，和那些争权夺利的事情毫无关系，可是火山喷发的时候，是一视同仁的。

他做错了吗？不，即使没有他，火山也会喷发，而他起码还能救走一部分人。

但是，沉重的感觉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他始终会觉得，他对这一切负有责任。

即使他在奈芙身边近百年，已经觉得自己心如铁石，面对这么多的性命，他仍然觉得无法背负。

大军出发的消息传出来的很早，因为在军队开拔之前，城内已经有不少人听到了风声，很想从大军身上赚点儿好处，已经先行一步去往前进路线上的城邦，准备卖扎营的时候出来闲逛的士兵们什么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了，甚至还有胆儿大的，一溜烟跑到了河谷玛族附近，想要问问他们土地是否接纳外乡人啊？

毕竟，如果他们输了，这人就可以趁低价买到河谷好地段的居所，到时候把价格翻个十倍卖给来度假的贵人；如果赢了......那也是不亏的投资啊！

到了大军开拔的时候，中心城邦简直少了一半人，营造出了一种郊游的效果。

好在，国主和大祭司不在意庶民们的流动，他们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亲自上神山祭祀火山神。

其实，这对玛族的人们来说，仍然是一次普通寻常的战争，和以前他们习惯的一样。

只是神使的态度不寻常，他冶炼了更锋锐的武器、锻造了更厚实的甲和盾，还购买了更多的粮草——好在玛族的战士们吃得饱，又能脱产训练，厚实的铠甲和盾牌并不会拖慢他们的行动速度。

但是，他为什么还演练了巷战？

他们一般都只在平原上战斗啊，甚至，大军一次都没能渡河，最成功的一次案例是对方试图在枯水期渡河，结果被时夜安排了人侧翼冲过去，把对方战线截断了，虽然没人淹死，但是被马蹄踩死踩伤的倒有不少。

“因为我们这次不仅仅是为保护我们的家园战斗，”时夜在战前动员的时候，告诉大家，“你们担负着光荣的使命！”

“吞噬你们的祖先和家园的火山也想要吞噬我们至高的毁灭之神，而她将用毁灭的风暴摧毁祂——”

时夜的剑锋散发着银蓝的光芒，他高举宝剑，问玛族的战士们：“你们是否愿意将她的名带到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让欺侮你们、践踏你们的人在我们的神面前低下头颅？”

“你们是否愿意去领取她赐给你们的国，让她的名世世代代在你们和你们的子孙中流传？”

“你们是否愿意成为这片大陆上最伟大的神祇的选民，千秋万代，奉她为你们信仰的神？”

战士们发出雄壮的吼声：“愿意！愿意！愿意！”

他们的铠甲在日光下闪烁森冷的光。

其他族人虽然没有武器，但他们也举起了拳头，高呼：“愿意！愿意！愿意！”

群情激昂。

时夜满意地扫视他的军队。

“很好，”他指向大河对面，“现在前进，他们想把战争带给我们，而我们会还给他们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