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得再生事端。

屋外站着两位婢女，守夜时打着瞌睡会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微弱的灯光照下，她们靠在一起睡觉的影子映在门上。

魏染霜淡淡收回目光，坐在床榻之上，脑中是今日身怀有孕的妇女的眼泪。

一滴泪，穿过长廊，掀起珠帘，重重砸在她心头，心也随之一颤。

后知后觉，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胃里再次翻江倒海。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脑中回荡着躺在冰冷石台上妇女凄惨的哭喊声。

一道道冰冷麻木的目光汇聚到身上，像荆棘丛的刺，一根根陷入皮肉之中，痛，很痛。

忽地睁开眼，未等心底的恐惧消散，隐隐约约发觉床榻旁有人站着。

全身汗毛竖立，她如同惊弓之鸟，连忙退缩到角落，一只手摸上自己的匕首，刀光只在一瞬之间，待她看清眼前人之时，已经来不及收刀。

寒气逼人的匕首仅是片刻，便刺穿眼前人的手掌。

就着月光才看清眼前人，怎么是他？

韩景沉吃痛地皱起眉头，却不敢出声，一双眼红彤彤的，像一只受尽委屈的小兔子，软糯糯地低下头，不怨她，也不关心自己的伤。

这可如何是好？魏染霜连忙起身，小心翼翼扶住他的手，面上的冰冷瞬间裂开。

她着急地细细打量他。

他浑身裹着黑衣，黑衣勾勒出他的轮廓，强有力的肌肉很是突出，却配上一张清纯无辜的脸，她总觉得他像一只小狗，眼睛总是湿漉漉地望着她，让人心里炸开花。

让她想起另一只小狗，不，是疯犬，若是知晓她与阿沉三更半夜共处一室，或许要扑上来让阿沉一命呜呼......

意识到自己在走神，她略略有些心虚。

未有只言片语，只拉着他坐到圆桌之前，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药箱。

他好似听见她浅笑一声，怔怔欲要抬眸，心底的声音阻止他逾矩。

此夜，月光无限柔和，他是罪孽深重之人，岂能得神女青睐？

韩景沉低着头，一言不发，心跳如擂。

初春之时，他接到命令，送公主出嫁。

从不敢妄想的情，如今却在为他细心处理伤口，他听着悉悉索索的声音，掌心的疼痛不及那日送她出嫁时心痛的分毫。

柔软的指尖轻触他的掌心，韩景沉只觉昏昏沉沉，好似那年被父亲丢入湖里，窒息感侵蚀着他，本能想要呼救，于是抬起头。

对上那双灵动清澈的眼，她的眼像是那年的湖泊，安安静静，却又引人动容。

他溺水了。

韩景沉并不知，自己双颊像是被胭脂水粉涂抹过的。

“阿沉，你来做什么？”她轻言细语，却带着无尽的疏离。

君臣有别，他忽地从美梦之中惊醒，怨怼自己的失礼，连忙把头低下，开口欲要说话，哪知第一声因着情绪未平复，颤抖与沙哑碰撞，很是奇怪。

吓得他连忙闭上嘴，尴尬地将嘴抿成一条直线。

他低着头，像是受了委屈。魏染霜怔愣一瞬，随即蹙眉，略略不满地说：“你先来吓我的，现在是想让我心怀愧疚？”

“阿沉，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言语犀利，从不肯让人一分一毫，除了某个三岁小孩。

韩景沉连忙摆手，被包扎好的手像个馒头，笨重。

“公主......臣绝无此意......”他立即下跪，抬头仰望她。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魏染霜盯着他一瞬，忽地伸出玉手，示意他起身。

可他不领情，偏要把话说完：“公主，这里太过凶险，您还是先走吧，救人的事，臣会想办法的。”

他说出来，本以为她会柔和些许，却没料到她的眼神更加冰冷。

“韩将军是觉得，本宫救不出这些个妇人？”凌厉如深冬寒风，刮肉刺骨。

“本宫”二字，魏染霜很少自称。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韩景沉立刻就急了，脑子里有万马奔腾，扬起尘沙漫天，却寻不出个法子。

只能干着急。

战场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将士，天不怕地不怕，偏偏遇上她时，仅凭她冰冷的眸子便能让他浑身战栗。

韩景沉连连摇头：“公主误会臣了，臣只是担忧公主的安危......”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安危”二字都快要听不见。

他是心虚还是紧张？无从得知。

她暗暗叹口气，心里怪罪自己给他施加太大压力了，揉着额角柔声道：“我知你是好意，阿沉，这件事，你也是帮了我的，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了。”

不然，她走得心不安，她要的是天南海北，再无公主魏染霜。

月光因乌云层层而消失，屋子里暗下来，屋外婢女的身影越发清晰，她们睡醒了。

魏染霜惊觉此地危险，她不动声色地起身，与他拉开些许距离，微微一笑道：“韩将军无别的事，那就请回吧。”

她很好奇他要如何离开，亦是想要看看他是如何来的。

韩景沉犹豫一瞬，坚定地抬起头，眼中恋恋不舍，他欲要再次开口，却被魏染霜不留情面地打断：“夜深人静，韩将军出现在此处合适吗？”

孤男寡女，她不点破。却留给韩景沉遐想的空间，他霎时红了脸。

“是......微臣失礼了，还望公主恕罪。”他跪在地上，静静等待处罚降临。

没等来她怒火宣泄，等来一张披风，柔和地搭在他的肩上，他愣愣抬头，她笑盈盈道：“天寒地冻，小郎君路上小心。”

那年的她也是如此，唤他一声“小郎君”，为他披上狐裘，一句“路上小心”便可让沉浮的少年跪倒在她的裙摆之下，无怨无悔。

喉间的一声“是”是用挤出来的，他嘴角终于有了弧度，她果然还是她，心里明白她不会听劝，但至少她还记得曾经的情谊。

扑通扑通——他也上不清是什么声音，只觉自己浑身都有力气。

不再是边疆的行尸走肉，终于活过来。

翻出窗台，他轻手轻脚，自幼习武在此处有大作用，微微侧头回望床榻边上柔和的女人，他连忙低下头，手上不稳，险些摔倒。

路上，风很大，要把人推倒。

寒冷席卷这座城，可他却是暖洋洋的，心里欢喜，好多年都没这般欢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