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每次打完之后，你都会给一些不错的东西。

有时候是秘式卷轴，有时候是能增长咒力的糕点零食，偶尔还有些外面买不到的稀奇玩意儿，价值也都不低啊。宿傩嘴上不说手上倒是很诚实，每次都黑着脸收下，转头就揣进怀里，藏得严严实实怕被同窗瞧见。

算下来除了脸上挂不住，好像也不亏。

而且随着年纪上涨，他的身体素质也越发强健，有时被打一顿，皮也没破几处，就是有点丢脸……

十岁出头的少年正是最要面子的年纪，寮里同窗渐渐也摸出了规律：每隔那么几天，宿傩就会捂着半边脸出现，嘴角带点伤，或者走路姿势有点怪。大伙儿心照不宣，谁也不敢当他面儿提。可背地里还是偷摸着议论。

“又被打了？”

“谁呀？”

“宿傩。”

“那个成天趴后边睡觉的小怪物？”

“对就是他，上次出任务把你踹水池子里的也是他。”

“他那么厉害，怎么不还手？”

“那是他姐姐。”

“……哦。”

宿傩耳朵尖，什么都听得到。

“宿傩，你姐姐今天就回来咯，你还不跑吗？”

说话的是个圆脸小豆丁，比宿傩矮半个头，跟他同窗快两年了，胆子也养肥了，敢当面开这种玩笑。

宿傩正坐在廊下练习术式，闻言手一顿，慢慢抬头。

“她不是我姐姐。”他说，“再乱说把你嘴撕了。”

小豆丁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还在那儿起哄：“那你怎么和她住在一起啊？”

宿傩啧了一声，把卷轴往地上一搁，撸起袖子就要出拳。

小豆丁撒腿就跑，边跑边喊：“哎哎哎打人啦——你不是说你不认这个姐姐吗你怎么还急眼——”

宿傩追了两步，忽然停住。

那女人今天回来，他应该烦的。

可为什么刚才满脑子都在算时间，今天是第十四天，狐狸怎么还没回来？或者又撅着个腚滥好心救死扶伤呢？再不回来养在缸里准备做菜的鱼就要翻肚皮了，真是麻烦死了，还要回去换水，明明要吃鱼的是她。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脸一黑，把卷轴揣兜里转身就往学堂里走。

走到一半又停住，烦躁地啧了一声。

因为你前些日子叫着要吃生鱼片，还非要海水鱼，说淡水的不行腥气重，入口不鲜甜，逮着谁跟谁念叨。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城外的小集市买鱼，海水鱼在京都本地不好买，要走水路运，贵得简直离谱。宿傩站在摊子前看了很久，说实在的，抢劫的心思都有了。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几条二两不到的小鱼卖这么贵？

他拎着鱼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晚上等来的却是你出任务的消息，黑着脸扔进水缸里暂养。

结果鱼死了，臭坏了一缸水。

又黑着脸重新挑水换水。

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养死了三四条海鱼才琢磨出养这玩意要拿盐水养。

宿傩气乐了，多金贵啊这死鱼。非要喝盐巴兑的水才能活。

寮里的贵族不在少数，都是些拿外表看人的乐色。瞧不起他这副古怪模样的大有人在，往那群白净小少爷中间一站，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背地里管他叫狼崽子，杂种的大有人在，编造他是妖鬼生下的孩子……可没有人敢瞧不起那女人。

提起她的时候，那些人个个换了副嘴脸。

“巫女大人如何如何优秀”

“巫女大人又独自完成了什么任务”

“听说她单枪匹马闯了某某神山”

“连五条一族都要请她出手。”

……说得眉飞色舞，崇拜得近乎谄媚。

又不是天仙，装什么装，宿傩嗤之以鼻。

可宿傩知道那面具底下的脸什么样子，虽然只见过几回。眼尾是微微上挑的，和狐狸很像，瞳色润的很，像水又像尘间的雾，就那一眼，犹如隔世。

行吧，比得上天仙，允许你装。

可狐狸衣服也不会洗家务也不会干，如果加茂家的不派仆人来照顾，垃圾能堆上天。穿过的衣服摊得满地都是，什么也不管。

天天骂他是畜生狗养的，其实自己比狗还邋遢，没狗伺候能穿的干净清爽出门见人吗？

而且回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待在京都里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以前一个月能见着狐狸两三回，后来变成一回，再后来，连着两个月不见人影都是常事。难道狐狸看不出来被压榨了吗？

宿傩听着，面上不动声色。

直到有人提起那件事。

“你们听说没有，五条家与藤原家联手镇压八岐大蛇那回就是她去的。特级诅咒，多少条人命进去的，就她一个人活着出来，还把八岐大蛇给封印了。”

“真的假的？”

“废话，现在京都谁不知道！我父亲说，五条家那位亲自登门道谢，排场大得很。”

“嘶——她那么厉害？”

“那可不，而且加茂一族的下任继子也求婚了……”

然后话题不知怎么就歪了。

“话说回来，那位巫女大人的年纪也该议亲了吧。”

“可是巫女一般不是终生侍奉神明？”

“诶……可总觉得她这么强大，若是没有后继者真可惜啊，那么优秀的天赋……多少人梦寐以求……”

垃圾，乐色，不中用的花架子，等他领悟领域后把你们全杀了，都杀了。想成亲是吧，连丈夫带看门的狗全杀了，地里咕蛹地蚯蚓都竖着砍，全部融入一锅炖成汤，吃掉。

说起吃……狐狸做饭很难吃，成天带着那讨人嫌的面具，在家里戴着，出门也带着，寮里的小豆丁私底下管你叫“狐狸小姐”的时候也不生气，但如果是宿傩叫，就会用恶狠狠地眼神瞪他，仿佛要从他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宿傩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烦死了刚才他们说什么来着……？哦对，是求婚。

求婚

宿傩幻想狐狸扔掉长刀，为了某个男人穿上白无垢，缩在后院里洗手作羹汤的场景，只觉得可笑无比，然后再某一日，冒着生命风险诞下一子，他想象不出来，狐狸看那孩子的眼神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也跟养狗似的养那孩子，逼着他在小院子里转着圈的汪汪叫。不会吧，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很爱他，毕竟是自己亲生的。

那狐狸为什么对他这么坏？……狗娘养的狐狸。骂完你，宿傩接着幻想。

接着是喂养，一天天养大那孩子。

喂饭，哄睡，教走路，教说话，教他如何拿刀。

那小东西会喊狐狸母亲，会拽着狐狸的衣角，会趴在你膝头睡着，狐狸会有别的要保护的人。

“狐狸会有别的，比我更重要的东西。”

“不过这个前提是，我对她真的重要吗？”

“重要的吧，对我们这种食欲大于一切的人来说，没有任何事比得上吃，吃到难吃的东西就嫌弃的吃掉，吃到好吃的东西就快乐的吃掉，要不停不停的吃才能快点长大……然后吃到更多美味。”

宿傩站在那儿，忽然打了个寒噤。

多么可怕啊。

狐狸会像咬死一头羊那样咬死他吗？哦，那是宿傩小时候在珊瑚村当村霸的事了，全村唯一一头小羊羔，骨瘦嶙峋的，被他趁着黑夜偷偷摸进羊圈里咬死了。本来是想掐死的，但羊羔不听话，一直挣扎，宿傩不耐烦直接一口闷死了。

他当时没多少感想，就觉得烦，叫什么叫，生出来不就是给他吃的嘛，作为食物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真是……真是……他用贫瘠的大脑竭力回想那个词。

“失责。”

对，失责。

作为食物被吃掉是命运。

所以某一天，狐狸也会这样吃掉他，在狐狸看来他就是那只羔羊。

宿傩站在人群外，忽然觉得这帮人蠢得可怜。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议论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可他呢？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哦。

-

你在一个阴天回来，跟鬼影似得立在屋檐下，那时你正在整理这趟任务结算的奖励道具，你刚拒绝掉加茂宪纪的求婚，原因嘛……他的建模太普通了。

没戳，你就是如此肤浅的一个人。。。

【宿傩好感+10】

莫名其妙地，你扭头找了半天，抻着脑袋在屋顶上看见宿傩。

不知道在吃什么东西，一只腿搭在房檐上，晃悠晃悠的。粉毛被风吹得乱翘，嘴角沾了点食物碎屑，看得人手痒痒。

“下来。”你招了招手。

他嚼了两下咽进肚子里，慢悠悠地把脚收回来，坐直了身体看着俯视你，然后没下来。

坏狗皮痒了。

“我数到三——”

他把那包东西往怀里一揣，翻身跃下，往你面前一站，比你高了大半个头压迫感拉满。

宿傩垂着眼，面上若无其事，可嘴角那点碎屑出卖了他。

你抬手把他嘴角那点屑抹掉，他往后缩了一下，倒是没躲开，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吃的什么？”

“鱼干啊。”

“哪来的？”你抢走那包鱼干，席地而坐吃起来。

味道差得要死……不知道为什么看他吃的很香的样子……你又啧了声，把鱼干扔回他怀里。这个时代的食物难吃的要死，调料也少得可怜。真不到宿傩哪来的毅力每天吃那么多东西。

鱼干是海鱼死了后晒得，这玩意真的太难养了，死了又臭的特别快。本着不想浪费食物的朴实想法，宿傩发挥了日本村夫祖上代代传下来古法腌制手艺，成了咸鱼天地同寿，失败就是全菌出击。

他吃了没死，就是齁的慌，毕竟不是精盐腌的，味道差点理所当然，可也不至于嫌弃成这样吧。

宿傩面色不佳。

真的有那么难吃？

他抱着那包鱼干愤愤瞪你，恨不得一股脑全塞进你嘴里。

过了很久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嘴皮子被扯了下，他下意识咬回去，是狐狸故意作怪的手，舌头尝到点腥味后，宿傩舔干净。

血是能喝的，他喝过兽血。

骚哄哄的，但是很暖和。

人血的味道不知道，但是狐狸的很香，香的他忍不住使了点劲，接着被扇了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扇在脸上，宿傩偏开头，疼倒是不疼，警告的意味颇重。

晚上吃饭，鱼汤也是咸的要死，你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食物，痛觉皆失又不是五感皆失，你忍着摔筷子的暴躁心情。

“你往食物里加了什么？宿傩！”

估摸着你不吃了，歹计策得逞的宿傩直接抄走你的汤碗喝光：“白天你不要的咸鱼干。”

“拿走拿走！通通发卖！！”

你气急败坏的跑了，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脚走。

等了会发现宿傩压根没追出来，你暗骂了句打不熟的白眼狼，歇了今晚回去住的心思。没别的原因，姐们要脸。

驴车慢悠悠的停在你面前，加茂宪纪那张普通但不平凡的建模自驴车里飘出来。

“巫女大人深夜为何不歇息？怎么赤着脚在巷子里乱跑？”

他脱掉羽织裹住你的双脚，手指触及到微凉体温时蹙了蹙眉。

“巫女大人，未免太不珍惜自己。”

你坐在驴车边，一只脚踩在他掌心，另一条腿慢悠悠的荡着，吃着油纸包的点心。加茂宪纪一点点擦干净你脚趾间的污泥，擦干净就放到膝上搭着，又换另一只，这照顾人的本事堪比悠仁。

他手掌拢了拢，似乎想暖热。

被摸到脚踝的你吃东西动作一顿。

有点冒犯了。

虽然不想说，脚踝是你的敏感部位。

而且加茂宪纪那样子看着恨不得舔一口。

是日本特产的痴汉……

他大坝的……你眼皮一掀，抬脚踹到他的肩头，加茂宪纪踉跄摔到，再抬头你已经钻入驴车里美美躺着。

加茂宪纪无奈起身，拍干净灰尘坐在驴车外慢悠悠的赶车。

“巫女小姐今夜不回去睡了？”

“怎么不叫我大人？”

“总是大人大人的叫着有些生疏呢，况且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若小姐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真是荣幸啊。”

“噢，我叫羂索。”你笑盈盈的盯着他——头顶的ID。

加茂宪纪这下彻底老实了。

到加茂宅后他带着你到餐桌上：“来巫女小姐吃饭吧，我让侍从做了您最爱吃的蒸蛋。”

“别喂我，我自己会吃。”你抢过汤勺。

他没生气，拿起筷子往你碗里加菜：“您的口味很清淡呢，这么多年也没有见您对什么食物表露也别的喜好。”

“因为你们做的东西很难吃，调味料也只有盐和味道难闻的肉酱。”你盯着餐盘说。

你已经能一次吃很多东西了，不用再把吃不下的食物分给悠仁，但你还是会下意识留一口吃的给悠仁，哥哥从没有嫌弃过，可是自从来到这里，你就很少一次吃那么多东西，因为难吃。

各种不适应，想悠仁中，想在高专操场吃烧烤，想吃北海道死贵又特别好吃的巧克力，想吃老师极力推荐的黄油烧土豆，想吃野蔷薇喜欢的猪肉脯，想吃惠做的拉面——等等，这个不想了，其实惠做的拉面味道很一般。

大概就是……披着围裙的惠在厨房忙活时的背影很有人夫感吧。

怀着这样的心情，才一直在闲暇时吃他做的饭，不管是上面还是下面都吃的饱饱的，嘻嘻。

你夹起一片肉塞进嘴里，朴实原汁原味没有骗过的骚猪味在口腔里炸开，在味蕾和舌尖翻滚撒娇，你被呛的泪流满面。

如果严格遵循时代背景，哪怕是贵族，没有逢年过节就偷偷杀猪加菜的加茂宪纪也是要被砍头的。但这是游戏，死小子逃过一劫。

那既然游戏可以在这种规则上放宽，为什么偏偏在食物味道上要严格遵守这个时代呢？难吃。

你叹息。

差不多修养了三四天，你在最近的烟火大会下，你和宿傩再次碰面。你不想理这个投毒害主的坏狗，哼。

宿傩盯着你身边的女孩蹙眉：“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