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一过，地门缓缓收拢了几分，门内喷涌的阴气也随之减弱。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渡口终于松快下来，各条通道重新露出了地面。
逢空几人坐在渡口边的界碑上。
大部分鬼魂举着路引，依次通过自动识别闸机。符文扫过路引，幽蓝的光幕随即亮起。
【路引核验通过，准予通行。】
“下一个。”
人工查验口前，阴差接过老鬼递来的路引，往悬浮光屏上一贴：“探亲时限到明日寅时，记得准时返回。”
“好嘞！”
旁边的队员抬起拘魂锁，对准另一个鬼魂轻轻一扫：“行了，过去吧。”
老鬼刚走，后面的鬼就把路引递了上来，“我这个怎么刷不过去？”
“你拿反了。”
“哦哦。”
来都来了看着秦峥腰间那串刻满符文的镇魂铃，胳膊肘捅了捅小鸟：“你说，我再送秦峥几个限量版的手工绢花头绳，她能不能帮我代购几件法器？”
“可以是可以。”小鸟看都没看她，“但地府法器进了噩梦，多半会被禁用。”
“谁说我要用了？”
“那你买来干什么？”
来都来了理直气壮：“拥有就很好啊。”
“轰！”
一声巨响从地门深处传来。
闻灼吓得从界碑上跳下来：“怎么了？地门又开了？”
甜甜抬头望去：“怕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来都来了大惊失色：“不是说只有审核通过的鬼才能出来吗？”
逢空站起身。地门深处的阴气一股股往外翻涌，和刚才魂群过境时的气息截然不同。她握紧戒尺，目光落在浓雾中央：“不像是正常过境。”
“所有魂灵原地停留。”秦峥的声音响起，“第三行动队，封锁地门！”
几名女队员立即分散到闸机两侧，拘魂锁哗啦啦地垂落下来。秦峥握住镇魂棍，幽蓝电弧沿着棍身一路窜到顶端。
地门内的青黑色浓雾翻滚不休。
一道高大的身影撞破浓雾，踉跄着踏上栈桥。
“我天！”闻灼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什么？”
逢空眯起眼。
来者身高接近两米，身披残破的明光铠，甲片上尽是刀砍斧凿的痕迹，缝隙间凝着发黑的血污。胸腹与肩头赫然贯穿着三根长矛，锈蚀的矛尖从背后透出。每往前走一步，矛杆便随着残破的魂体微微颤动。
“是个将士。”小鸟低声道。
逢空的视线停在那三根长矛上：“还是个战死的。”
“将军，不能再往前了！”
地门浓雾的深处，几个同样披着残破甲胄的模糊身影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
“将军，快回来，再往前走，您的魂魄撑不住的！”
阴风卷起女将破烂的战袍。
“当啷！”
她头顶残存的铁盔滚落在地，一头长发迎风散开，露出满是血污的面容。
“谁让你们跟来的？”
“将军！”
“回去！”
那几道身影仍不肯退。
女将回头，厉声喝道：“听令！”
几名将士浑身一震，几乎同时站直。
“退回关内，不得擅出！”
“……是。”
来都来了看着那几道不情不愿退回浓雾的身影，小声感叹：“看看人家带的兵，难道真是地府风水养人？”
【警告！】
【未检测到有效路引。】
【未经许可，不得出关。】
闸机发出尖锐的警报，红色符文沿着栈桥两侧接连亮起。
几名巡阳司队员围了上来。
“将军止步。没有路引，不能擅自出关。”
女将缓缓抬起手中那柄遍布缺口的大刀，刀尖直指头顶：“让开！”
一声怒喝震得周围的浓雾四散翻涌。
“将军。”在附近的三队队员劝道，“有什么冤屈，可以向考罪司申诉。您现在强行冲关，只会伤及自己的魂体。”
“申诉？”女将笑了：“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知道那书上写错了。”
她攥紧刀柄，残破的甲片随着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要出去，我要亲眼看看，他们到底把我写成了什么东西！”
赶过来的秦峥回头冲负责后勤登记的文职喝道：“查一下她的底档。”
文职阴差调出悬浮光屏，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条目间飞快划过：“找到了！古战场滞留亡魂，魂体残损严重，身份校验长期未通过……”
阴差的声音忽然顿住。
秦峥：“怎么了？”
“她的死因记录是自刎。”
女将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阴差吓得往后缩了缩：“档案上确实这么写的。阳间史籍记载她兵败后自刎殉国，历次校验都沿用了这条记录。”
秦峥在地府这么多年，见过的死因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就凭女将身上贯穿的长矛，她也不可能是自刎，“那就重新校验。”
“可她的原始魂籍残缺，身份锚点一直是阳间那部史书。没有新的有效佐证，我们不能直接改动死因。”
“所以明知道有问题，也改不了？”
阴差急得额头直冒汗：“不是不能改，是得先走勘误程序……”
女将仰头大笑：“好，好一个勘误程序。”
“看见了吗？三根破甲矛。”她用刀尖指着自己的胸口，“老娘守了三个月的孤城，箭射尽了，粮吃光了，援兵一个没等来！”
她扯开破损的甲片，露出胸腹间纵横交错的伤口：“城破那日，十七支狼牙箭扎在身上，三根长矛把我钉死在城头，我到死都没放下手里的刀！”
“可他们怎么写的。”她咬着牙，一字一顿：“说我自刎？”
“放他爹的狗屁。”长刀重重劈在栈桥上，震得附近几个鬼魂连连后退，“我有名有姓，我领兵守城，我死在阵前！”
“凭什么到头来，连怎么死的，都得由那群没上过战场的东西替我编？”
“我不求世人记得我。”她抬头望向地门之内，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可他们不能连我和将士们的死都拿去糟践。”
渡口静了片刻。
“这也太缺德了吧……”后排一个鬼小声嘀咕：“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得到她身上插着的矛，怎么可能是自刎的？”
“那也没办法，史书又不是她写的，书写的都是身后名嘛。”
“史书不是她写的，命总是她自己丢的吧！”
旧式长衫鬼忍不住插嘴：“诸位也别这么说，史官修史，总得有所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