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除了角落里的一张床垫和一把椅子,什么都没有。太宰随意地在椅子上坐下,手里还捏着刚刚结束通话的手机。
他长舒了一口气,仰头看向天花板。原本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唯独眼尾处,还残留着一抹情绪激烈宣泄后未褪的薄红。
就在刚才,他接连打了几个电话,三言两语就将电话那头那些高层的态度,从惊诧怀疑轻易扭转成了赞同与妥协。所谓的总监部,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又好拿捏的蠢货罢了。
唯独那个叫藤原的家伙,稍微有点意思。
太宰治鸢色的左眼微微眯起,脑海中浮现出几天前在审查室里的初见。当时那个额头上横着一道缝合线、摆出一副旧时代贵族风雅模样的中年男人一推门进来,太宰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态度的异样。
那不是审视囚徒的眼神,而是一种看见稀有标本、混合着强烈探究欲与算计的目光。更有趣的是,对方在试探他的时候,似乎先入为主地将他当成了“同类”。
察觉到这一点的太宰治,当场就在心底愉悦地吹了声口哨。他顺着对方话里的破绽,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对方对自己的态度与看法,然后抛出了几个似是而非的诱饵。仅仅经过几轮看似闲聊的交锋与试探,太宰便不费吹灰之力地从这位“审查官”的反应里,套出了自己想要的基础情报——关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关于高高在上的总监部、关于御三家与那个叫五条悟的“六眼”,以及……眼前这位审查官先生皮囊之下,恐怕藏着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不得了的怪物。
“真是个有意思的东西啊……”
太宰早就看穿了对方拙劣的伪装。不过,初来乍到的他可没兴趣在不相干的怪物身上浪费精力。为了减少后续被盘查的麻烦,太宰干脆顺着对方的误判演了下去,在审查结束前笑眯眯地向藤原抛出了“合作”的橄榄枝,暗示自己可以帮助他撬动如今咒术界僵化的格局。
果不其然,自以为钓到了绝世大鱼的“藤原先生”欣然应允,不仅替他在高层面前大肆周旋,还贴心地帮他把所有来历不明的漏洞全部堵上,自然而然地为他伪造并完善了身份。两人就这样心怀鬼胎地一拍即合,维持起了互称朋友的虚假关系。
毕竟,太宰是借助“书”的力量跨越世界来到这里的。他原本的计划,是以最快的速度侵入并掌控这个世界的官方权力机构——也就是那个总监部,然后利用他们的情报网,大张旗鼓地掘地三尺找人。
只是他刚通过审查、与高层和藤原基本达成合作,立足未稳之际,手头根本还来不及去收集太多具体的情报细节。偏偏就在今天,总监部那边恰好有一桩拖延已久的历史遗留问题需要派人出面与高专交涉,高层便顺势将这份差事指派给了刚刚走马上任的他。
太宰原本只是把这次出行当成一次打发时间的无聊公差,在事前对高专内部的情况可谓一无所知。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样毫无防备、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在今晚的廊檐下直接撞见了他那位不告而别的友人。
“清川……”
寂静的房间里,太宰治微微启唇,低喃出声。这两个字在他的唇齿之间缓缓滚动、摩挲,像是在品尝某种失而复得的甘露,又像是要把这熟悉的音节生生嚼碎、重新融进骨血里。
在过去的两千多个日夜里,这个名字曾无数次在他的梦魇与妄想中化作无声的叹息,而此刻再次念出,滚烫的真实感终于顺着喉间一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最后,他胸腔微微震动,满足地溢出了一声似悲似喜的喟叹。
既然那个人就在这所学校里,他当然不可能再离开半步。
太宰治低垂着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缠满绷带的左手缓缓抬起,神经质地按在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左胸口上,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进衣料里。
他的嘴角一点点咧开,弧度大得甚至有些扭曲,是一抹不容错辨的、病态的满足笑意;而那只隐在阴影里的鸢色眼眸深处,却翻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浓稠黑暗,深不见底,让人根本无法分辨那里面究竟压抑着怎样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