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他单独说说话,你去厨房取几碟点心来。”
“是。”家丁替廖宝贞掀起帘子。
廖宝贞一进偏房,就先眯了一下眼睛。
这里虽说是待客的偏房,其实平日侍郎府的客人各有身份,又哪有几个是真在这里招待的?倒不如说是下人偷闲歇脚的地方,管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从不说什么。
屋内昏暗无比,只有窗户隐隐透进微弱的光亮,几等于无。
乍从外面一片苍茫中走入,廖宝贞感觉自己眼睛跟瞎了似的,眼前时黑时白,什么都看不见。
他抱紧手中的木盒,提高声音:“你在吗?”
无人回应。
廖宝贞又喊了一声:“还不出来,我可要走了。”
还是没有声音,廖宝贞又感觉身上冷了下来,打了个颤,跺跺脚,不耐烦地转过身面向方才进来的门。
身后陡然听见脚步疾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力气极重的拥抱,自身后紧紧抱住了廖宝贞。
这是一个陌生的怀抱。
廖宝贞先是一惊,下意识用力挣扎起来,又在对方一声隐忍的呜咽中顿住,紧接着就嗅到来人身上寒酸的气息。
廖宝贞大脑顿时清明,意识到这个人是谁。
“宝贞。”
“宝贞。”那人又喊了一声,吐字更清晰了些,足够廖宝贞彻彻底底听清是谁的声音。
廖宝贞全身僵直,屏住了呼吸,声音难得结巴了一下:“你、你是……”
“段、段宿秋?”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廖宝贞口中试探出,又重重地落在地上,掀起一阵翩跹尘埃,廖宝贞的心急促地跳动着,脑子却和身体一起僵住,凝滞成一团。
那人“嗯”了一声,又唤他名字:“宝贞。”
果然是他。
段宿秋,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又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当年他从渚州离开,算是不告而别。
段宿秋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是因何离开,又是如何离开,之后去了哪里,他一直希望自己在段宿秋心中已经是死了的。
如今他找上门来,莫非……
廖宝贞心一沉,浮上来的却是一个柔情似水的笑容。
“宝贞。”段宿秋声音带着不可察觉的颤,“宝贞,宝贞......”
他语无伦次,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说,一时却全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喊着一个名字。
“你是来找我的吗?”
在身后人梦魇般紧密的低吟中,廖宝贞半垂下眼,轻声问,“你是——怎么找来的?”
他在段宿秋的怀里转过身,两人隔着黑暗面对面,都只能依稀看见眼前人的大致轮廓。
约莫三年过去,廖宝贞见过了太多人,已经有点记不起段宿秋的样子。
段宿秋深吸一口气,又沉沉吐出,“宝贞,你过得......好不好?你掉进湖里,听说你病了——”
他全身紧绷着,等待着廖宝贞的回答。
“我很好。”廖宝贞轻声答,“是你救了我,我很好。你呢?你怎么会找到我?”
段宿秋只三言两语回答了廖宝贞的问题。
廖宝贞便知道了,当年自己走后,段宿秋找了自己一段时间,先是以为自己死了,消沉许久,又不信邪,便四处打听。
直到秋闱也考过了,段宿秋进京赶考,意外得了纪阁老的赏识,偶尔会去国子学中请教,今日才恰好撞见廖宝贞落水。
只是还未来得及相认,便有一个富家公子带走了廖宝贞。
简单打听就能知晓,他寻了三年的人,竟然藏身在三品户部侍郎的府上。
廖宝贞听得直想笑,抿抿嘴巴,忽而问:“你为了找我,花了多少钱呢?”
“宝贞,怎能这样说?”段宿秋皱起眉,“见你平安,我才能心安。”
“是么?”廖宝贞将段宿秋的话在心里头咀嚼一番,也不知道嚼出了什么意味,歪歪脑袋,“那你便是今年三月就要春闱了?”
段宿秋点头:“是,宝贞,待我考中......”
“段宿秋。”
廖宝贞打断他即将许下的承诺,快得像是生怕这承诺会灵验一般:“这二十两银子给你。”
“……什么?”
段宿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剧变:“宝贞,我不是为了这个来找你——”
“我知道。”
廖宝贞道,“只不过当年不告而别,的确是我做错了。我没想到你会一直挂念我,其实这些年在兰京,我也经常想起你。你救了我,我又怎么能不知恩图报?”
“宝贞......”
廖宝贞的语气渐渐淡了下来:“春闱将至,这些钱就当是我一番好心,给你添置笔墨的。”
“兰京不同渚州,一应开销花费不少。”
“段宿秋,当年我爹娘供你读书的钱就不必算了,只算后来你我相依为命,你为我花了多少,我十倍百倍还你。”
“如果还不够,我再命人去取吧。”
“只是——”
他那双漂亮可怜的,刚被清澈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闪烁着寒意,冷冷道:“如果再拿些什么破烂旧物来见我,我只担心你连春闱的考场就进不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