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宝贞被关在家里养了几日,终于是养好了,脸色再度红润起来,又能活蹦乱跳的。
柳大夫替他把脉,两只手腕换着都探了一遍,惊讶道:“寒气不宜逼压,新方子较从前是更为温良的药效。即便药材再金贵,也没见过这么快起效的。”
想了想,猜测道:“许是小公子落水没这么严重,身子到底是比几年前要好一些。”
方玉宣看了一眼廖宝贞:“既然新的方子更好,那便继续用这方子养着罢,下个月再劳烦先生来瞧瞧他。”
柳大夫起身,守在门口的随安立即进来替他接过药箱,引着柳大夫出去了。
廖宝贞坐在床边,眼巴巴地往外面望着。
这几日吃的药也不知道是什么新的方子,总之和从前不太一样,廖宝贞砸吧砸吧嘴,觉得酸苦了不少,要是不捏着鼻子硬生生灌下去,实在难以下咽。
喝完了药,得吃半碟子的樱桃煎才能压下舌根的苦。
于是病好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跑去外面吃上一顿好的。
方玉宣不太想让他如愿:“你昨天还吃着药,今天就去外面大吃大喝,这像话吗?难道家里不能吃,你难不成是要吃什么龙肝凤髓?”
廖宝贞穿着新衣裳贴着方玉宣后背走,两只脚在地上一蹭一蹭的往前挤,“少爷,少爷,去嘛......如果不能吃一顿云流仙,我的心,我的肝……”
方玉宣被他磨得没办法,如果不答应他,怕是能一直缠到天黑。
他明日还得将几篇写好的策论带去给纪阁老看,一时间也管不着宝贞了,倒不如将宝贞打发出去玩半天,免得跟他待在书房里无所事事——叫宝贞读书,怕是当场就给气回病床上了。
在外头热闹了,也好过在家里鸡飞狗跳。
几番衡量,方玉宣垂眼看廖宝贞在自己怀里滚来滚去,衔珠刚梳好的发髻被宝贞蹭得松松散散的,仰着红扑扑的脸看他。
古人诗曰“鬓云欲度香腮雪”,也不过如此。
方玉宣很是一副勉为其难的态度,在廖宝贞几欲发作前,点头答应了。
“身边要带上随安,只许吃吃饭听听说书,想买什么只管买下,记在府里的账便是。不能喝酒,更不准胡闹。”
这不准胡闹,说的就是不许廖宝贞学旁人那样,进了酒楼还不老老实实地胡吃海塞,非要点几个歌姬小倌在一旁温香软玉地近身伺候。
伺候着伺候着,饭也不吃了,歌也不听了,店小二手一请,楼上雅间一坐,在温柔乡里好生云雨一番、松快松快了。
“知道啦,知道啦!”得了应允,廖宝贞当即撒腿跑了出去,大喊着,“衔珠!姐姐!快来替我选衣裳,我要换一件好看的再出门!”
“你身上这件又有何不妥?”方玉宣又是一阵无言,不懂宝贞喜好,摇了摇头,往自己书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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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妥。”
云流仙外,正拾阶而上的谢起元闻言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人:“段兄,不过是一顿饭,怎么就成了攀附权贵了?”
段宿秋立在台阶下,没有理会谢起元的话,兀自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高楼的牌匾,上书龙飞凤舞的“云流仙”三字,正是兰京内最具盛名的酒楼。
凭他囊中羞涩,即便还没有踏进半步,也知道眼前这座雕梁画栋的奢华酒楼,不是他当下能吃得起的。
谢起元也随之抬头望了一眼,轻笑一声:“旁人还未说闲话,段兄倒作茧自缚。”
段宿秋淡然反问:“谢兄,因这一篇文章起的风浪还不够多吗?”
谢起元脸色微变。
段宿秋面不改色,又说:“你我虽说身有功名,但在兰京之中实在算不得什么,春闱更是未定之天。荣国公世子何等地位,怎么会只因一篇文章就起了结交的想法?”
自从那日见过宝贞之后,段宿秋便一头扎进了书里,两耳不闻东窗事。直到今日谢起元找上门来,竟然是受了荣国公世子的邀约,生拉硬拽要请他吃席。
为何受邀?
也是因为荣国公世子看过了那篇被纪阁老大番赞赏的策论,起了结交的心思。
这其中的误会,实在是令人尴尬不已。
荣国公世子请的自然是谢起元,然而这篇文章说到底也不是谢起元本人写的,若是以文章为借口,免不得要将真正的作者坦然相告。
段宿秋心知肚明,只怕即便是没有被弄错,他的文章正儿八经递到什么王公贵族面前,或许看都不会被看一眼,他也不会有如此好的运道。
说实在的,他与谢起元并不相熟,只是正好下榻同一个客栈。
科考前后,兰京大大小小的客栈住满了举子。这些从各地赶来的学生,因参加同一年的科考,勉强称得上同窗。何况走运的话日后也是要成为同僚的,焉知今日睡在你隔壁下等房的同窗不会成为金榜之上的一人?
总而言之,多多结交是没错的。
因此举子们平常也会在客栈之中互相交谈学习,彼此了解一番。客栈之中南来北往,也是一处打听兰京时事要闻、收集高官权贵消息的重要场所。
段宿秋并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孤僻,偶尔也会参与其中,因此结交了同样住在此地的谢起元。
只不过谢起元住在上房,他住在下房。
“谢兄,”段宿秋摇摇头,“我从渚州远道而来,不为别的,只为了顺利考过春闱,不论得失,都有去处。”
谢起元静默一瞬,忽然提起:“当日你我因误会而在明仪湖上争辩,那位意外落水被你救起的廖公子,你可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