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到了寺庙,到底是要敬一敬佛祖菩萨,廖宝贞怏怏地走了一圈,十分随便地买了几根红绸带子,请小师父替他写了几句好话,挂在寺庙中最高大的那棵银杏枝头。
谁知挂了几次,尤其是方玉宣那条金榜题名的红绸,屡屡被风吹落。
廖宝贞气极,扎了个死结。
方家在这里供了几尊祖宗牌位,廖宝贞不好祭拜方家供奉在此的先祖,无名无份的,只敬了香烛便兴致缺缺地回到厢房休息。
中午的斋饭不过一碗糙米粥,配了两碟清口小菜,廖宝贞看都没看一眼。衔珠带来的豆沙酥饼又冷又干,他也只吃了两口就丢回食盒里去了。
廖宝贞认定自己与佛无缘,只想赶紧走人。
然而天不遂人愿,大概是廖宝贞到了佛门净地,不仅心生贪婪,还恼羞成怒,与佛门弟子起了争执,菩萨罚他来了,午后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春雨连绵,这雨从午时下到酉时还未停,衔珠有些心焦,时不时就要走到外面看一看。
屋檐滴落的雨幕愈来愈大,逐渐已经看不清院前花窗下栽的那棵青竹。
廖宝贞愈发烦不胜烦,坐在竹席上生闷气:“怎么偏是今日下雨?昨日前日都不下,偏偏我来了就下,成心不让我舒坦?我就说那秃驴不安好心......”
“哎呀,宝贞!”
衔珠真怕他在这里胡乱造口孽,上午闹那一出还不够的?
两人说话间,随行的家丁顺三外出下山探路回来,披着湿重的蓑衣不敢进门,立在门外喘气:“宝贞少爷,外头雨很大,山路都被水冲了,全是泥,根本走不了。顺二一个不小心还滚了下去,只是没伤到骨头。如今寺庙里也住了不少香客,不如在这里待一晚,明日再走?”
廖宝贞一把抓起面前的茶盏丢了出去。
顺三没有闪躲,那茶盏砸在盔甲般的蓑衣上又弹了出去,碎了一地瓷花。
直到夜间,雨仍未停。
廖宝贞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得罪了菩萨,还不得不留在这里借宿一夜。
夜里安排了几个大汉在外面守着,仍然不敢睡,两只手揪着被角,半张脸都藏在被子下了,两只眼睛睁得比天王殿里的四大天王还要大。
“菩萨会不会记恨我呢?听闻佛道同源,灵空该不会去告我的状吧?”
衔珠倒了洗脸水进来,听了他忧心忡忡的话,险些没笑出声,只好宽慰他:“你当菩萨有你这样小心眼儿?灵空大师说的话也并不是在指摘你什么,一直都有人到承恩寺来问生辰八字,不这样说还能怎么说呢?”
衔珠不知道廖宝贞心里的事,道:“求神拜佛,无非求个安慰。天底下哪有凭空得来的好处,那些前来祈愿的举子,若是大字不曾写过一个,即便是菩萨亲自下凡附身了也考不中!”
这话安慰别人尚可,安慰廖宝贞,那实在是有点拍到马腿,马蹄,马尾巴上了。
他难过地钻进了被子里。
衔珠只当他困了,没再说什么,守在他身边直到呼吸沉稳绵长,这才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衔珠一走,廖宝贞就在被窝里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身,寺庙的厢房条件一般,即便是铺了两条褥子,也硌得廖宝贞全身骨头疼,根本睡不了。
何况他心里有事,本就打算等衔珠走后,自己偷偷溜出去。
廖宝贞摸黑穿了外裳,穿上羊皮小靴,刚走了两步就发现靴子踩在地上会发出响动,外面换值的人打了个呵欠,低声交谈着。
“小少爷睡下了?”
“早睡了,你也去睡吧,这儿我来。”
“成。这雨也不知道得下多久,幸好顺二滚下山去了,不然庄子的人见我们没到,不知道得急成啥样。”
廖宝贞竖起耳朵,听见外头换班的人渐渐走远,把脚从靴子里伸出来,只穿着雪白罗袜,小心翼翼挤开一条门缝,提了一盏小圆灯,飞快地跑了出去。
夜间的山寺极冷,廖宝贞凭着日间的记忆,摸黑走到了一座殿前。
他的脚已经湿了,没有穿鞋的必要,把一双羊皮靴子丢在了门前,自己赤脚迈过门槛。
周遭一片死寂。
殿内燃烧着数百根蜡烛,大约是有供奉着什么的,这才彻夜不熄。廖宝贞没由来地生出一股畏惧,神佛面前,始终不敢真的冒犯。
他跪在蒲团上,俯身叩首:“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廖宝贞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样说是不是对的,只知道爹娘从前是这样抱着他念过许多遍,于是有样学样,“大喜大悲观世音菩萨......弟子,弟子今日无意冒犯......无心嗔怒,实在是灵空师父他......”
“宝贞。”
廖宝贞脸色一白,爬起来扭头张望:“谁?”
菩萨真的显灵了?
“弟子,弟子......”
“宝贞,”那空洞虚远的声音逐渐落实,带着一丝无奈,“宝贞,是我。”
烛台一旁的巨大红漆圆柱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廖宝贞往后踉跄一倒坐在地上,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他。
脑子里闪过想起方玉宣同他说过的话,原来真的有举子住在这里,竟然还是他认识的举子。
“段、段宿秋?”
廖宝贞失声惊呼,“怎么是你!”
他真的以为是自己遭报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