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宝贞的表情松了下来。
又见衔珠低头翻弄衣裳:“我瞧瞧......坏成这样,许是昨日你四处走动时,来来往往香客蹭到了。”
廖宝贞不想她多深究,赶紧道:“坏了就坏了,快拿件新的来换了就好。我昨天没吃什么,肚子现在饿得慌。”
“早膳已经在外头摆好了,今日有你最——”
“不会又是昨日的素斋吧?”廖宝贞忽然想起什么,“我想吃虾仁小饺,想吃鲜汤馄饨,不想吃昨天那些东西了。既然顺二都下了一趟山,怎么不带些吃的上来?”
廖宝贞拖着声音抱怨,往外走的脚步都没那么松快了。还隔着屏风,却见外间立有一位身形瘦削的男子。
他推开屏风走过去,那人听见动静也抬起头来,两人目光正正好对上。
不知为何,廖宝贞一见那人的脸,心中便已经肯定了他是谁,也想起他的名字。
原来是叫盼臻。
纪盼臻侧身望来,容貌清秀,只是双颊苍白瘦削,眉眼间病气萦绕,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经风,只有一双眼睛明亮有神,望过来时眼底流露出欣喜的神色。
廖宝贞走近还能闻见自他身上散发的淡淡药香,只怕是喝药已经喝得腌入味了。
他在离人一尺之外停住脚步,还未有什么反应,纪盼臻却已经先朝他文文弱弱地作了个揖。
“是宝贞吧?”
纪盼臻走上前,说话轻声细语的,带着明显的笑意,“原先听爷爷在家中提起过你,我便早有结交之意。此番前来承恩寺,方二公子又特意托我照看你,真是缘分了。”
廖宝贞大吃一惊:“纪、纪阁老在家提起我?”
纪盼臻笑吟吟道:“是呀,爷爷在家中常提起国子学中有位学生叫宝贞,平日里最是活泼。他嫌我成日闷在家中无趣,总想让我同你一块儿玩呢。”
廖宝贞完全没想到,纪阁老平日总是批他胡闹,竟然还是个两面派,在家中却是说尽了自己的好话。
他暗暗得意了一下,又急问:“那少爷可有什么话同我说?”
纪盼臻摇摇头:“若是方二公子特意交代要告诉你的,应当没有。或许你们府上一同过来的管家有话要说,待下了山便知。”
那便是没有了,廖宝贞也不失望。
两人一边用了早膳,一边交谈。
桌上虽然没有荤腥,除了寻常几样小菜,却有纪盼臻从山脚下带上来的一碟三鲜煎包子,兼一碟猪油炸的脆饺,吃起来酥脆冒油,喷香扑鼻。
廖宝贞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他嘴上咬着筷子大快朵颐,也想同纪盼臻说话。
纪盼臻性子十分温和良善,廖宝贞说什么,他都一应点头捧话,只不过是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事,却好像在听什么要紧的时务,言辞十分板正有礼。
廖宝贞便感觉自己与纪盼臻的谈话,也同方玉卓方玉宣那样严肃正经,不由得越说越得意,恨不得把筷子都搁置下来专心致志地讲。
纪盼臻安静听着,见他碗里空了,又替他夹一只饺子进碗。
廖宝贞说话说声一顿,盯着碗里的饺子,抬头看着纪盼臻。
纪盼臻不明,手握成拳,举在嘴边清咳两下:“怎么了?”
再一看廖宝贞碗里,忽然明白,连忙将他的碗拿到自己跟前,转身吩咐下人换一只新碗过来。
他有些尴尬:“抱歉,我见你可爱,这才忍不住亲近你。你莫担心,我虽病着,却不是伤寒那样过人病气。”
廖宝贞只感觉自己那叱咤的姿态被纪盼臻一个夹菜的动作给打破了,正有些呆滞,又听见纪盼臻说忍不住与自己亲近,情绪左右搏斗一番,最后从嘴巴里冒出干巴巴一句关切:“你是怎么病了?”
纪盼臻咳嗽完,喝了半盏热茶,将自己的病简单说了说。
纪盼臻娘胎里先天不足,打小就身体不好,是要一直喝药养着的。家里原先想的是随着年纪大了,男孩子到底能健壮些,谁知几年前又意外受了重伤,这一下身体便更差了。
“这病来来回回折腾去了多少银子也不见好,爷爷到承恩寺问了八字,师父说命格有缺是无解的,只能好生养着。”
“只是可惜了那些浪费的好药,”纪盼臻苦笑,“我总觉得,若是没我一个,或许就救上千百个。如此拖累家人,倒不如死了算了。”
廖宝贞听了,脸上得意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下来,心中有些泛酸。
纪盼臻的命可真好,可见他是没有真正见过死亡的,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做作。怨不得平日国子学内也有人暗骂他清高,想到这里,又记起来别人说的闲话,纪盼臻即便是不科考,靠着家中荫蔽,也能有一个好官职当当的。
再瞧纪盼臻,再没有方才的亲近的感觉了。
纪盼臻又说:“不仅如此,一年四季之中还都要挑些日子回来请愿。前些日子忙着别的事儿给忘了,这会儿闲下来才想起,只好匆匆赶来了。”
这才是为什么明明下了一夜的大雨,却还要早早上山来。
廖宝贞听到纪盼臻说自己重病无医只能请八字相看,一时想到自己从前,轻声道:“我小时候也生了一场重病,我爹娘也给我相看了八字。”
纪盼臻好奇问:“这样巧?你是哪年哪月生人?”
廖宝贞想了想:“我是正明三年秋生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