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宝贞犹豫片刻,没有回答。他隐约意识到事关重大,可他对此全然不知,即便要说,又能说什么呢?
“你知道些什么?”
“我,我......”
段宿秋的语气愈发肯定:“方家究竟如何,你知道吧?”
廖宝贞缓慢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宝贞?”
可段宿秋却步步紧逼,不容廖宝贞回避:“你知道怎么下山,是方大人告诉你的,他要你下山去哪里?他要把你藏到哪里?山下有什么?”
“我、我不知道。”廖宝贞终于被他逼问得崩溃,“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离开这里也不可以吗?”
他抬起脸,怨恨地看着段宿秋,也再装不下可怜。
“你不肯走,那我自己走好了。段宿秋,好心当作驴肝肺,幸好我没有跟你成亲,我简直后悔死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原本就不喜欢你,我讨厌你!我原本就不想来!要不是少爷非要我来,我才不会来这里吃苦头,我才不会遇到你呢,遇见你真的倒霉透了,你真是个扫把星!”
话音刚落,廖宝贞看见段宿秋的脸色,猛地噤声。
段宿秋瞳孔微颤:“所以宝贞,你深夜前来,究竟是为了方家,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我?”
“不,不是......”
“你只是怕自己被方家连累......”段宿秋素来温和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一字一句,缓缓问出,“你不怕我为你所累吗?”
廖宝贞骤然睁大双眼,段宿秋的话如一道惊雷在耳边炸起,让他本就晕眩的大脑彻底宕机——
他怎么能这样说?
段宿秋怎么能这样说,他怎么能说我连累他?
难道,难道......
廖宝贞的反应被尽收眼底,段宿秋苦笑一声扭开脸:“原本我也没指望你回心转意。你既主动找来,想必也是有事相求。”
廖宝贞仓皇摇头,伸手去抓他,却被段宿秋避开,又问:“宝贞,我曾经连累你了吗?”
廖宝贞微微张口,没有说话。
段宿秋仿佛早就猜到他这个反应,摇头笑了笑,转身推了廖宝贞一把,“那你走吧宝贞,快走。”
“我不走......”
远方似为了应景一般传来轰动沉闷的声音,像是从大地深处涌出,段宿秋告诉他,那是因为山底下来了太多的人。
“你听见了吗?金翎卫围山办案,我是今科学子,要参加春闱的,为什么要跟你走呢?宝贞别怕,自己往下走吧。”
廖宝贞在山林中仓皇奔跑着,不敢停下来,也不敢在脑子里想任何事,不敢想方玉卓同他千叮万嘱的话,不敢想方玉宣曾许诺过的一切,不敢想段宿秋让他自己走的语气。
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还有事可做,只要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最后总会有人能接住他——
直到山底下骤然现身的金翎卫将他团团围住。
廖宝贞甚至来不及害怕,为首的金翎卫一言不发,抬手一挥,另两个人上前扣住了廖宝贞,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那领头的人走上前来,伸出手拨开了垂落在他额前的头发,露出里面一张惊恐到极点的脸。
那人捏着廖宝贞白净精致的下巴左右仔细瞧过,满意点点头:“不错,带走!”
从喉咙里爆发出的尖锐声被瞬间堵住,廖宝贞扭动着身体想往后跑,但他的双臂被死死扣紧,他挣扎不脱,扭头却看见身后骇人的一幕。
正明十八年三月初,春闱期间,兰京发生了一件大事。
户部侍郎方怀仁被大学士纪士诚当朝弹劾吞赈灾银、卖官鬻爵等多项罪名,此案牵连甚广,连同东宫太子亦有波及,方怀仁与其时任东宫少詹事的长子方玉卓一同被打入诏狱,等待大理寺单独审讯。
今上盛怒,令三皇子宣玧彻查此案。
除了受牵连后被拔萝卜带出泥扯出的一连串陈年旧事和落马贪官之外,天子亲卫金翎卫持令闯入春闱考场,以科考舞弊之罪名,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带走了方家次子方玉宣。
大理寺受命审查此案,又有三皇子在背后做靠山,按理说应当能顺风顺水速战速决。只是不知为何,方家两名主犯在判决前夕临时翻供,这桩案子一时停滞不前,又多耗了半个月的功夫,不仅没能再多扒一层皮下来,还不得不大开牢门,放走了一个人。
这些后话暂且不提,只说春闱当日。
兰京城内风声鹤唳,百姓闭户不出,长街上只有金翎卫列阵疾速踏过的声音。
兰京城外,重重官兵亦围住了京郊红霄山各路上山口,朝着山上的承恩寺逼近。
承恩寺原先并不叫承恩寺,只因当年先帝曾将重病的嫡子送入此寺避世修养,而小皇子竟在三月后痊愈如初,先帝龙颜大悦,说是小皇子承下了寺庙的恩庇,这才起了一个承恩寺的名字。
之后也并不拘为皇家寺院,仍如寻常寺庙一般不拒往来,无论贵贱,凡黎庶信众,皆可入内进香,一为小皇子得百姓香火愿力之祈福庇佑,二为昭示天家的宽厚恩泽。
这位小皇子痊愈回宫,日后不久便受封太子,一路顺风顺水长大成人,最后也顺利从先帝手中接过皇位,荣登大宝。
自古以来,得名承恩二字,无外乎皇帝敕建而赐名以承蒙皇恩,抑或是感念佛恩及上天恩泽。
然而此朝此代的承恩寺却是天家承受恩情,这承恩的又是当今圣上,可见个中殊荣实非旁的寺庙道观能比。承恩寺多年香火旺盛,兰京大小官员多是其中阔绰香客,即便不信神佛,只是为了讨好皇帝也愿意慷慨解囊。
官兵逼近山门前,下了一整夜的雨将将停歇,细如牛毛的雨如一层薄纱,此时天光未亮,山间雾气缭绕,几尺之外几不能见人,惟见参差绿木影影绰绰,自成一道天时地利的迷障。
重重火光映入那双恐惧崩溃的眼睛,火势凶猛,几乎是转瞬间就席卷了半座红霄山。
耳边隐约传来凄厉惨叫,廖宝贞在山脚下,亲眼目睹了山间那座历经数朝的古寺被火海吞噬。
多少前尘旧事,悉数掩没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