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九月瑟冷干燥的秋，毫无征兆就下了一场疾雨，湿冷狂风卷着瓢泼的雨水把枫叶打到墙上，隔着雨幕的屋檐底看去，便成了一幅斑驳淋漓的画。

天色最近黑的快，傍晚的屋里光线太暗，九衢尘走过来点灯，顺便把窗户推开一道小缝，看看外头的雨小了点没有。

丝丝的雨飘落到他俊美洁白的脸上，润湿他胸前一缕垂下的长发。

他看了会儿便垂目合上窗子，背后便是屈腿坐在塌上的花朦胧，正半侧着头，用手指拨弄茶台上燃烧的烛芯。

女子的纤纤素手在火里穿来穿去，毫发无损，指尖在火光里灵巧的翻飞，似绕火而飞的蝶儿。

九衢尘走回来，挽袖在她对面端正坐下，无视她玩火的举动，熟稔提壶给双方空空的茶盏倒茶。

楼外的雨声嗒嗒中，两人都不曾张口说话，气氛却不显僵持，沉静的似多年好友对坐，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戏耍了会儿火烛，花朦胧还是觉得无趣，便朝白烛轻呼一口气，火光登时四溅。

悬空腾起的数道火光绕着屋中飞来荡去，化蝶振翅翩飞，金黄色的焰火绕过每一处角落，又顽皮的奔着九衢尘而去。

他正低眉一口一口的浅抿茶水，墙角里的火蝶便朝着面前直奔而来。

他也不躲，左手稳当当的端着茶盏，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轻轻松松捏住飞扑眼前的火蝶。

火光在他掌心里一闪而逝，再张开手，手心里一片白嫩，只余灰烬。

“大祭司考虑好了么？”

他从袖中拿出锦帕擦净掌心里的污灰，再端起茶盏递到嘴角，同时平心静气的问她。

“这场交易，做还是不做？”

闻言，花朦胧冷清清的抬起眸子，盯向对面稳如泰山，专心喝茶的白衣男子。

白衣乌发的九衢尘脊背挺拔，端坐榻中，头也不抬的由得她看。

说实话，于公于私，花朦胧都不想和水火不容的正派敌手再扯上半点的关系。

这无异于在刀尖跳舞，暴露和背刺的危险时刻相随。

但没人会和送到手的利益过不去。

何况新的交易也很简单，九衢尘助她成为下任教主，她帮九衢尘灭掉欢爱门，从上到下，一个活口不能留。

自古以来，修仙界里正魔双方的理念，功法以及行事作风都截然不同。

过大的差异导致两边时刻处于对峙状态，仿佛两只随时准备扑向对方的猛兽，气氛紧张的一触即发。

正魔两道仿若天生的宿敌，见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种状况下看对方如眼中刺肉中钉，使绊子下狠手。

包括突发奇想的屠灭对方满宗，这都是修仙界里随处可见的常态，弱肉强食的道理谁都懂的，死了也怨不得别人。

要杀人没问题，要灭门也没问题，问题在于九衢尘指名道姓要她灭的，仅仅只是欢爱门一个。

楼外瓢泼大雨，两人对坐喝茶，花朦胧想着欢爱门心中一动，一边慵懒的靠着软枕，一边笑眯眯的试探他。

“哟，真人好大的火气，欢爱门究竟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竟让心慈如菩萨的真人也恨的牙痒痒啊？”

尽管从他提出这个要求的那一刻，心底就已经认下他的交易，可感觉被算计被利用的花朦胧还是心里不爽，便明里暗里的想要挑刺。

她恣意妄为的活了大半辈子，一向是利用别人算计别人，而今却被宿敌踩着软肋提要求。

大祭司几时吃过这般哑巴亏啊，当然要想法设法的找不痛快了。

对面坐着的九衢尘轻搁茶盏，层层的衣襟雪白，脸孔也白，剑眉入鬓，抿着薄薄的唇，唇心一线嫣红。

他说：“我睡不着觉。”

花朦胧怔了一怔：“啊？”

“欢爱门有一个人活着，我就睡不着觉。”

他沉静的，耐心的看着她吐字。

“只有他们都死了，死的干干净净一个不剩，我才能安稳入睡，这个理由够么？”

花朦胧就沉默了。

她不禁想起那时他住在月亮楼里便是整宿整宿的做着噩梦，翻来覆去，昏昏沉沉，有时就站在她的面前，却连她的脸都认不出了。

为了保持清醒，他能想到的有效办法不多，以痛提神便是最快最简单的一个。

他拿刀划胳膊，用长针刺掌心，甚至不惜用头撞墙，撞得头破血流也停不下来。

怕他会活生生的把自己撞死，她也试着去拦过，但压根拦不住神志糊涂的他，便束手无策的站在床边看他一边嘶哑呜咽，一边不停自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