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读出阿错的担心，安抚后对方才勉强跟着点头。

“总要有人做第一个探路的，对吧？这样后面如果大家要下去挖水，才能真正放心。”

这句话她是对着所有人说的，这一路过来，她能感觉到，虽然这些人选择了尝试，但仍有着迟疑的部分，在她选择打头阵之后，某些人目光中的猜忌怀疑是有所缓和的。

终于安排好工作，苏望禾抓着绳索，第一个跃入井内，她一边和上头的人沟通什么时候放绳索，一边小心翼翼地探寻下方空间。

越往下走，越能感觉到一阵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好不容易双脚触到底部，她燃起火折子照亮四周，井口处也响起一阵欢呼声。

苏望禾感觉底部空气闷燥，触摸四周的岩壁，她十分确定自己一路向下的过程中，经历了几个不同的土地状态。

最上层是土质更像是沙土，那一层应该是边关地带随风而来的流沙，中间触摸到的沙石坚硬，应当是戈壁，最下面这里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盐霜，蹲身能摸到一点未完全干涸的水迹。

“听说原来凿井时，咱家的水应当是引自秦州方向的山体潜流，水是顺着地下砾石往暮影渡这边缓缓渗流的。”家仆也下至底部，同苏望禾解释道。

两人晃动火折子，皆是看见了这地底的狼藉——垮塌的流沙，和从前凿井留下的木撑已断了一半，以及砾石缝隙间清晰可见的细沙淤塞。

原来第一次凿井的时候，是用木头做井壁支撑着，不至于令松软的地方垮塌，再向下挖到渗流的这一层，自然而然便有了井水。

可现如今，底部被风沙淤塞，上部的支撑也垮塌了不少，怪不得井水枯竭。

必须得赶在风沙更盛前将这里重新清理和支撑，才能让渗流水重新流向这里。苏望禾心中大概已明白该如何解决眼前的问题。

“我想，咱们应该很快就能喝上水了。”

*

暮影渡城郊盐碱地。

“咋剩给我的都是些孩子……”阿欢忽然觉得自己早晨大意了，本以为她的任务带上些小孩干足够了，可现在面对着苍凉的大地，和贫瘠的土壤，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眼前的小孩子们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一个二个歪歪斜斜靠在一起，看上去十分木讷，有的人身上的衣服都拖地上了，一看便是捡的不知道哪里来的衣裳。

脑海中忽然闪过小河的笑颜，要是他还在就好了。

但很快阿欢甩了甩头，扔掉这不像自己的想法。

她席地而坐，将古仲的手札摊开在身前，一会儿看看土地，一会儿看看手札，紧蹙着眉头。

“那个……我们需要做些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个小孩儿忍不住开口了。

似乎这一早上什么都没干，时间都快过去了，每个人都有点饿了。

阿欢睥睨他一眼，没有作答，而是两根手指轻轻捻起一撮泥土，最上面是一层硬白壳，脆脆的感觉，她轻轻将外壳剥开，再往下是细细的粉沙，竟比想象中湿润。

她把古仲的手札高举在眼前，上面画着不少图画，只记载了生长的过程，鲜少有文字写下和操作。

第一页是扎根，他倒是写了盐地几个字，前面好些废弃的内容上，已经尝试过许多土壤，全部被古仲画了大大的叉，唯有盐地保留下来，并有后续生长的记录。

何时扎根，扎到多深，又应该如何浇水，是否需要别的介质或照料，完全是猜谜语。

她翻到画有月光砂生长出小芽的那页，便再没有后续了，看来古仲也没能完全等一棵月光砂长大，而最后一页上是赫然入目的陈年血迹。

飞扬的血点又一次刺入阿欢的心，仿佛回到古仲死在她怀里的时刻。

她心烦意乱地合上了手札，独自情绪翻涌。

一旁的小孩子们面面相觑，根本不明就里，只觉得眼前这个大姐姐阴晴不定，看上去不太好惹。

“那个……”

“闭嘴。”

最小的那个孩子紧绷的神经压力过大，泪水不自觉浸湿了她的眼眶，可是只能拼命捂住嘴，不敢哭。

阿欢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失了态。

正在心中搜寻安慰的话语，忽然听见有人来此。

抬头一看，是古越，他怀里抱着一个小木匣，独自一人前来。

放肆的风沙刚好卷起他脚边的寂寥，盘旋在空中久久不肯散去，他却如一抹清透的风，孤独地穿过风沙，在阿欢的眼中渐渐清晰。

“你不会在欺负小孩子吧？”

“……我没有……”

谁知道阿欢花音刚落，方才那个最小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大概是听见了古越说的话，反倒觉得有人能替自己伸张，便不再强绷。

惹得阿欢一阵手忙脚乱。

“乖啦不哭了，帮这个姐姐干完活儿，我给你们送新衣裳……”古越温柔道，他琥珀般的眼睛里充满着和善，小孩子们瞬间开心起来，接着他转向阿欢：“别的不说，你总得要种子吧。”

木匣在他怀里打开了，是满满一箱月光砂尚未淬炼前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