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咎摇头，站起身来打量一番四周，并未瞧见有什么异常之处，但能让唐壹瞬间昏迷，绝非易事。

陆无咎眯起眼，视线落在周遭稀薄似无的雾气上。

“虎子兄弟，麻烦你将唐壹抱过来。”陆无咎再向喻江恒道：“小公子，我们先退后一些。”

“啊？”闻人赛虎闻言一哆嗦，但见陆无咎神色凝重，已牵着马车开始掉头。当下也不敢耽搁，颤着手将歪倒的唐壹打横抱起，急匆匆往后退。

喻江恒三两步也退了回来，该是瞬时明白了陆无咎的意图，“先生是觉得这雾有问题？”

“有可能。”陆无咎心头并不肯定，但此处唯一不同便是这雾气，可若真是这雾气，为何他们三人没有任何反应，独独唐壹中了招？

谨慎起见，陆无咎带着人直退了有数十丈才停下。

闻人赛虎在陆无咎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将唐壹放在路旁的一节树桩旁靠着。陆无咎再探过其脉象，依旧平稳如常，他于是只得拍了拍唐壹的脸，又唤过几声，却还是未有反应。

喻江恒站着瞧了一会，转身回马车上拎来自己的包袱，在其余两人的诧异神色中拔出根缝衣针来。

喻江恒神色自若道：“我想着这一路上不晓得都会遇见些什么，但总免不了会刮坏衣服，总不能破了就扔。毕竟我家烧得没剩什么值钱的东西，手头拮据，衣服鞋子之类的，能补便补，节约一点是一点。”

此话说得合情合理，却让陆无咎心头无比惭愧。

而喻江恒似看穿了他的窘迫，自顾自接了一句，“当然主要是我自己不喜浪费，以往阿姐也时常叮嘱我需得勤俭。”

陆无咎缓缓抬起右手捂住脸，更觉无颜。喻江恒抿了抿唇，将手中的针递过去，“先生你来扎吧，我怕我手上力度把控不好。”

默默放下右手，再默默接过针，陆无咎目不斜视扶正唐壹的头，两指捏针，稳扎进水沟穴。

血珠瞬时渗出，唐壹紧蹙着眉头哼一声，缓慢睁开了眼。

三人皆是松了口气，倒是唐壹快速眨了眨眼，一脸茫然道：“陆大哥，你们都围着我做什么？”话问完又似想起了什么，晃动了一下脑袋，“我刚才是怎么了？”

陆无咎直截道：“你方才突然昏倒了，还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我昏倒了？”唐壹眉头皱得更紧，半晌后才道：“我只记得我在树上隐隐约约瞧见远处有一片屋舍，正打算和你们说，突然就闻到一阵极重的檀香味道，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喻江恒疑惑，“檀香？”

“是啊，你们没闻见吗？”

三人互望一眼，皆是摇头。

“那就奇怪了。”唐壹揉着鼻子打了个喷嚏，“那味道可浓了，光是想起来我就鼻子难受。”

一时沉默，陆无咎望了眼西沉的太阳，“天快黑了，我们先休整，等明日再想办法进村。”

几人皆无异议，寻了处开阔地卸马生火。唐壹一扫白日的闹腾，草草啃了两口饼就嘟囔着头晕去睡了。忧心再出什么岔子，陆无咎便让大家别散得太开，都围在火堆旁和衣而卧。

月过中天时闻人赛虎醒转过来守下半夜，陆无咎抬手给身边的喻江恒掖好毛毯，闭眼调息，少顷才入了浅眠。

轻柔夜风中，响起灰驴的几声哼哼，突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响起。陆无咎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又一次踏步在如有实质的黑暗之中，脚下是一滩将要漫过鞋面的水洼，随着他的走动，四周响起空荡踏水声，落脚处带起的涟漪向外一圈圈扩大，消散在虚无黑幕中。

胸口的菩提叶渐渐温热，头也隐隐发沉，陆无咎停下茫然向前的脚步，抬手拔下发簪，墨发如瀑披散肩头。一阵柔和辉光亮起，陆无咎垂眸看向手中由发簪幻化成的一柄分量十足的长戟，目光微微凝住。

陆无咎还是镇灵天君时，惯用的武器便是长戟。熟悉的握感让他习惯性地一翻手腕，长戟划过半圈长弧，戟鐏重重砸下，水面荡起涟漪的同时也迸发出一圈耀眼亮光。随着亮光的轰然扩散，整个水面骤然平稳下来，通透如铜镜。

陆无咎垂眸看去，镜面上没有他的倒影，浮现的是另一个金冠束发，身着战甲，手拿长枪的宽阔背影。那人迎风而立，披肩的斗篷临风狂舞。他的对面站着一个隐在蒙蒙雾气中的人影，雾气如障，扭曲了那人的五官与身躯，但他立掌胸前的右手上，赫然挂着一串念珠。

两人对峙许久，终是持念珠之人先动，却并未攻向拿长枪那人，而是闪身直冲向一片密林环绕的村庄。拿长枪的男人紧随而至，两人在半空中对打出手。

佛光与罡气凌空对撞，没有声音，陆无咎却似能听见两人交锋时的铮然声响，缠斗过数十招，两人皆负伤，最后一次猛烈对击中，骤然而起的灼目金光似将整个镜面都震碎成无数块残片，亮光被扭曲折射向四面八方，场景瞬时再陷无尽黑暗。

“啊昂——！”

吭长的驴叫声中，陆无咎五感逐渐凝实，听见耳畔有人叠着声唤他：先生。

缓缓睁开眼，陆无咎抬眼，视线落在面前人满布焦急的脸上。嘴角微勾，陆无咎握住喻江恒落在自己肩上的手，微微摇头，“不用担心，我没事。”

喻江恒轻吐一口气，抽回了手，紧绷的肩背松下来。“当真没事？方才先生你眉头紧锁，怎么喊都没反应，我都差点又要拿针了。”

隐隐觉得人中一痛，陆无咎干干笑道：“那自不必，不过是梦了些稀奇事，一时没抽回神来罢了。”

“哦？”喻江恒追问，“什么稀奇事？”

回答他的是闻人赛虎脚步踉跄的一声‘哎哟！’，两人齐齐转头，就见那头总爱往喻江恒身边凑的大灰驴长耳朵转了转，似听见了什么一般，一头顶开牵着它的闻人赛虎，摇晃着脑袋撒开四蹄，径直往寿殷村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