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海水。

他没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身体没有任何摇晃，但是这是眼泪，不是伤痛或是病痛。

迪克也许觉得自己能扛过生理上剧烈的疼痛，或许也能抗过这种撕裂灵魂一般的痛楚。

但是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愚笨。

笨拙的、愚蠢的男人咬着下唇，不想让你听见他软弱时的哭泣声。

但你还是听见了。

那道几乎被海浪声掩盖过去的抽泣在你耳边无限放大。

“不要这样……”他的声音沙哑，语句破碎，“对不起……别这样对我，求你了……不要抛弃我……我很抱歉，对不起……”

“别不要我……”

他没办法说上一句完整的句子，因为他每次一张口，那种抽气声就会再次回来，连带着他整具身躯都会跟着颤抖。他越是压抑，越是不想出声，就越是颤抖得厉害，到最后，整个人几乎要被从胸口、从心脏撕裂、被撕成无数碎片。

断断续续的气音从他咬着的下唇里漏出来，随着海浪飘散而去，消失在海平面，流到那些永远也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你闭上眼，鼻腔里涌上一阵酸涩。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你身边的海水都被你的体温晕熟了，迪克的呼吸才慢慢稳了一些，但他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任由眼泪风干。

然后他直起身，快速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不肯让你看到他的脸。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过来看着你，喊了你的名字。

“抱歉……刚刚的话你就当没听到吧，”他说，“没关系……只要你觉得这样好，只要你觉得轻松……那我会离开。”

他转身走了。

海水在他腰间荡开。

但还没走出几步，他整个人就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猛地摔在海水之中。

你下意识想要去扶他。

“别过来！”

迪克背对着你喊道。

海水翻涌着盖过他的肩膀，他跪在地上，背对着你，努力想要爬起来，站起来，想要保持最后一抹尊严。

“我没事。”

他说。

“求你了……别再靠近我了。”

你向前走了一步。

“不，”你说，“我从未想过远离你，迪克，我也不允许你抛弃你自己。”

你又朝他靠近。

他听到水声，双手紧紧抓住海底的砂砾，扭着头怒吼。

“我说了别过来——”

“我拒绝你，并不代表着我要抛弃你，我说过我会照顾你。”

你边说边弯腰，双手从他的腋下穿过，想要把他搀扶起来。

迪克挣扎了一下，想推开你，但他的手臂没什么力气，很顺利地就被你架住了。

你用力把他从水里往上提，但他的身体太重了，又不怎么配合，像是一只不爱去医院的大型犬一样和你玩起了摔跤，你一个没站稳，一屁股摔在海里。

“放开……我自己可以……”

迪克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海水打湿的痕迹，他的脸色惨白，双唇颤抖着，整个人热得发烫，好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无奈地从海里爬起来。

也算是你自作自受吧，明知道拒绝灵魂伴侣带来的痛苦，你却被他激怒了……说到底，你无法放任他痛苦。

你要对他的痛苦负责。

你再次伸手，架着他往岸上走。

这次他没有再挣扎，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他踉踉跄跄的，没能完全站直，膝盖上满是被沙子硌出来的红印，你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在你手里像是一只打颤的狗，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恐惧。

你费劲地把他拖到沙滩上，让他远离冰冷的海水，然后你在他旁边坐下来，喘着粗气。

海岛的阳光很好，没一会儿就把你的头顶晒干了，苦涩的海盐黏在你的发丝里，但是你无暇顾及。

洁白的浪花在你脚边绽开。

你把手贴在他光滑的后背上，轻轻按摩他紧绷的肌肉。迪克的身体很烫，急促的心跳几乎要跳出体外，跳出皮肤，迫不及待地来到你怀里，被你安抚。

你的手贴上去之后，那股烫意从你的掌心渗进去，像是一杯热水，被你缓缓地、温柔地吹散热气。

迪克的发丝还在滴水，水珠从他的发梢坠在沙滩上，打出一个一个湿润的小坑。

他的身体在你的按摩下开始放松起来，整个人慢慢下滑，额头靠在你肩膀。

“我没事……你不要管我……我很好……”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吐出这句话，想要尽可能听上去疏离又冷漠，可是他的身体却无休止地想要靠近你，靠近能缓解他痛苦的良药。

“你不好。”

你语气缓和地说道。

“我很好……”迪克这样说着，身体虚弱地下滑，把头枕在你的大腿上。

你低头看着他的侧脸，他微张的干涸双唇，他急促起伏的蜜色胸膛，明明刚从水里出来，整个人却像是一个月都没有喝到水似的。

你伸出手，帮他把遮住眼眉的发丝拨开，轻柔地揉搓他的肩膀。

“你不好。”你说。

“我不好……”迪克接着你的话说，“是的，我不好……都怪你……”

他的话像是撒娇，又像是真的在责怪你。

“……一切都怪你……我本来可以好好的，如果不是那个晚上……”

他的口齿含糊，像是喝醉了一样，语气也变成一种破碎的呢喃，微弱到你几乎听不见。

“你为什么要来……你不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你垂眸，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的黑发：“那么，你后悔吗？”

迪克的睫毛轻颤着，他的蓝眼睛失神地望着远方的海面。

“……后悔什么？”

“遇见我。”你说。

“我……我、后悔遇见你？”他呼吸再次急促起来，双眸挣扎着向上瞥，想要看到你的脸。

你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得以在你怀里切换姿势，仰面躺在你腿上。

迪克的视线描绘着你的面容，他似乎突然清醒了一瞬间。

“我想问你同样的问题，”他固执地盯着你，似乎想要从你的表情上得到答案，“你后悔遇见我吗，后悔让我搅乱了你和提姆的关系吗？”

“从未。”你说。

“我也没有……”迪克露出了一个微小的喜悦笑容，重新回到了那种醉醺醺的状态，“我这辈子后悔过很多事，但我从未后悔过遇见你……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但是我要和你说，我要告诉你，你一定要知道这个……”

你低下头看他：“什么？”

“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走廊里的那次，我连你的脸都没看清——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会刻上你的灵魂印记——但我们握了手，你的手带着矿泉水瓶上的水汽，还软乎乎、暖洋洋的，像是在握小孩的手……然后我又想，你怎么不就是个小孩呢，对我来说，你就是个孩子呀……你还那么年轻，那么充满活力……你身上还有提姆的味道，带着一点你自己身上的香气，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可能是洗衣液吧，但是就是很‘你’，然后、然后——”

迪克在你腿上忍不住笑了出声，笑得你大腿上的肉跟着他的胸膛一起颤抖。

“然后你知道我干嘛了吗？我回到房间，看着自己和你握过手的那只手，然后我犯错了。”

你的手停了下来。

迪克在你怀里弯着嘴角，笑得花枝乱颤，眼角甚至流出几滴泪。

“……我想着你，犯了错。”

他喘息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