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没想到琴月会出口帮自己说好话。她以为那次大吵一架之后，琴月会更讨厌自己。没想到……
人心果然难揣摩，有的人你以为会在你最失意的时候落井下石，她却在你快要掉落悬崖的时候拉了你一把。
“朕本来只想问问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圣人说，“可她说得这么真切，倒让朕想到了自己的妹妹……”
圣人的目光顺着窗前一枚桃色的风铃飘远。这枚风铃是她最小的妹妹在她十八岁生辰那日送给她的，小小的奶音祝自己生辰快乐。可就是这样乖巧可爱的幼妹，嫁入夫家没几年就去了……
世间女子在娘家的快乐时光是短暂的，是偷来的。谁知嫁入的夫家是什么龙潭虎穴？一个陌生的家族，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她当时贵为皇后，却也没能护住自己的妹妹……
徽月和琴月谁也不敢冒然接话，圣人只走神了一瞬，看着堂下的姐妹二人，声音不免柔了几分。
“琴月日日在朕跟前，她是什么样的人朕还算清楚。她既为你担保，想必你自有你的过人之处。况且吕宴池也力陈你的能力，说竹源如今离不来你的筹谋。一个在府里被逼得假死逃命的丫头，逃出去之后还能帮着一个穷县修路养蝉，朕想，你是个有韧劲的姑娘。”
徽月跪下，磕了个头：“谢圣人夸奖。”
“起来吧，”圣人抬了抬手，“朕没夸你，朕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才不该因为几件小事被埋没。”
她挥手示意琴月退到一旁，又把目光转回徽月身上。松了松身子，随意靠在椅背上：“好了，闲话说完，朕倒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圣人端了盏茶送到嘴边：“近几年良种推行至整个大周，地里收成比往年翻了番，农户手里比从前宽裕了几分。可朕听说，日子好过了些，可仍是几代同堂不愿分家另立户主，孩子也不敢生，这是为何？依你看，有什么办法？”
徽月怔了一下，没料到圣人问的是这个。
人口是民生之本，也难怪圣人会在这个上面花心思。
她想了想，道：“民女在竹源也见过这样的事。农户手里是宽裕了些，可不愿立户，不愿生养孩子的根源不在田里收成多少，而是在人头税上。大周按人头收丁银，不管有没有地，多一张嘴就多一份税。一个孩子落地，长成劳力还需要十几年，但是先要年年交上一笔银子。地里多打的那点粮食，赶不上税吏上门的次数。百姓就宁可一大家子一个户头，不敢多生养。瞒报人口、举家逃亡的，更是常见。”
“你倒是敢说！你是在说我大周税法有问题？”圣人将茶盏重重掷在桌上。
琴月大气都不敢出，暗叹孟徽月还是这个处处要求拔尖儿的臭毛病！余光撇过去，却见她气定神闲，完全不见慌乱。
“圣人若是想要盛赞，我想每天递上来的折子便能看到不少。可这个场合圣人既然问民女，便是有意激浊扬清，改变现状。”徽月不紧不慢，说出自己的看法。
“你倒是会揣摩上意啊……”圣人哼了一声，“继续说。”
听到圣人并未动气，琴月暗暗定了心。又听徽月道：
“若是让农户敢分头立户，敢生，不若把按人头收的丁银摊进田亩里去。税跟地走，不跟人走。有地的人按亩多交，地少的人便少交，无地的人不交。这样一来，百姓多生一个孩子，不必多交一份人头税，才敢生、敢养。人丁滋生，不再加赋，人心才能定下来。”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圣人没说话，只静静消化着这个法子。
“摊丁入亩……你这丫头胆子不小，竟是要朕废了人头税！”
徽月垂下眼：“民女只是觉得，税跟着地走，比跟着人走公道。人跑的了，地却跑不了。百姓不怕多生孩子，才肯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
圣人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你这丫头是天不怕地不怕啊！倒是有几分朕年轻时候的样子！废除人头税朕不是没想过，想了几年却没敢动，因为各方牵扯太多。你倒好，一开口就是摊丁入亩！”她手指在案上点了点，“不过倒是可以试试……找个县先试两年，看看动静。你既然想得这么透，回头写个条陈上来，朕看看。”
徽月跪下磕头：“民女遵旨。”
“起来吧。”圣人把案上的折子拢了拢，提笔批了几个字，“孟瞻儒一案，三司会审定谳。冒籍、徇私、交通关节三罪并罚，革去功名，流三千里。继室徐氏首告有功，免连坐。孟瞻儒子女一律免除株连，日后参加科举，不受此案牵连”
“多谢陛下！”徽月和琴月一起拜了下去。
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都起来吧，”圣人看了徽月一眼：“你在竹源做的事，朕都记着。虽说功过相抵，但吕宴池要调任京城，竹源县令的位子也就空了出来。朕看你就挺合适，任职文书会由吏部发下去，到时候便去赴任吧！摊丁入亩这事便由竹源试点先行，到时候你的条陈呈上来，朕看过后再实施。”
徽月明明听见了圣人的话，却像是恍若未闻，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呆愣愣站在那儿。这事来得太突然，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怎么，不愿意？”圣人见她也不磕头谢恩，觑了她一眼。
“民女……”徽月回过神，“民女不敢当……民女有罪，且民女是女子，女子如何能当……”
“如何不能？朕跟前不乏女官，朝中大理寺、工部皆有女子为官，你有何不可？”圣人的声音如铜磬敲击，重若万斤，“况且朕也是女子！朕如今能坐在这个位子，你如何不能做一县之令？还是你怕了？”
圣人的目光直直掷向徽月，像是在问“你原来如此胆小？”
徽月像是被这束目光刺激到了。对啊？她为什么不可以？她比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差在哪里？
不！她什么都不差！她只是差在性别！
想到这儿，徽月跪下磕了个头：“民女领旨，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圣人却没立刻让她起来，话锋一转：“朕还有一事想不通。你方才说的摊丁入亩，还有竹源的种种改革，哪一件拎出来都够让你自个儿立住脚。可朕听说你在竹源，一直是缩在吕宴池后头做幕僚，不争不抢。怎么，你就甘心一辈子替旁人做嫁衣裳？”
徽月抬起头：“民女小时候在街上见过很多过得很苦的人。乞讨的，卖儿卖女的，冬天蜷在墙根底下等人来收尸的……民女每回见了，都把手里的铜板给他们。可后来民女渐渐知道，给几个铜板，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民女不想做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也不在乎是不是站在人前。民女只想让城里的百姓，能过上安安稳稳的普通日子。普通日子听着容易，可对许多人来说，已经是拼尽一生才够得着的东西了。民女只盼着，善有所报，恶有所偿，让老实本分的人不必活得提心吊胆。至于究竟站在谁身后才能做到这些，民女不在乎。”
圣人看了她半晌，放声大笑：“善有所报……你倒敢说！既然如此，今后你便站在朕的身后吧！”
“去吧。回去好好写条陈，朕等着看。”她摆了摆手，“琴月，送你姐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