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灯如雨，金絮漫天。

城墙上，城主不知何时已退了场。

可城楼下的人潮还在往前涌，沸反盈天的欢呼声裹着温热的风卷过长街。

卫鞍只觉身侧一空，方才还挨着他衣袖的那点温软触感，骤然散了。

他脚步猛地顿住，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边。

身侧确实站着人，却是张陌生的面孔。

步尘微不在身侧。

“丹灼，步尘微呢？”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像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要断。

丹灼正踮着脚往城楼上看，闻言愣了愣，大大咧咧地转过头：“什么人？不就站你旁边 ——”

话说到一半，她也僵住了。

不过是转头看一眼烟花的功夫，方才还好好立在那儿的人，竟真的没了踪影。

长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各色衣袍晃得人眼晕，可偏偏找不到那道素白的身影。

“怎么可能？” 丹灼皱着眉，伸手在卫鞍身侧的空气里挥了挥，“这么大一个活人，总不能凭空没了吧？方才明明还在这儿……”

卫鞍没听她后面的话。他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攒动的人潮，掠过一张张或兴奋或麻木的面孔，掠过那些高举的手臂和摊开的掌心，最后落在人群最前方。

那身灰扑扑的道袍，也一起消失了。

卫鞍整个人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膝盖。他攥紧拳头想把那股颤抖压下去，却适得其反，浑身不可抑制地抖动得更加剧烈。

眼前的景象骤然天旋地转，长街的灯火、人群的面孔、漫天的冥灯，全都搅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耳畔的喧闹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渐行渐远的嘈杂声中，只有一句话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赤觞妖女已就地伏诛！”

七年前的某日，他穿着下人的衣裳，手里握着扫帚，听过路人随口说了那么一句。

“她怎么了？”

他急忙去拉扯那人的衣袖，却被人极为嫌弃地甩开了手，“撒开你的手，无端脏了我的衣袖。”

卫鞍步步紧追，“她怎么了！”

那是他第一次无法抑制地颤抖，与今日，无甚差别。

可得到的答案只有一句冰冷的：“血染赤觞，尸骨无存。”

“没规矩的东西！”那人说完便抬起脚踹在了他的小腹上，“也不知道发什么疯，浪费我这许多口舌！”

说罢，似对他的纠缠还是极为不满，又叫了一群小厮，准备将他打一顿丢出去，可还没碰到他，他就颤颤巍巍地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卫鞍疲累地闭上了眼，脑子里有碎片在不受控地闪。

冲天的火光，烧焦的梁柱，父母倒在血泊里的身影。难听的谩骂，旁人的冷眼，他像个让人泄气的木桩一般站着被人殴打。

那些天，尽管再委屈、再疲惫、再绝望，他也没落下一滴泪、喊过一声疼。对真相的执着和对报仇的执念支撑着他一次又一次低声下气、忍气吞声。

可那日，支撑着他的这根弦突然间断了。

那些积攒的不曾表露过的情绪在那一日尽数涌了上来，身体的每一寸经络都在叫嚣着，顷刻间溃败了下来。

便如同此刻一般，他的身体先于理智，依然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卫鞍，你怎么了？”

有人在喊他。

声音慢慢拉近、一点点清晰。

他睁开了眼，丹灼正蹲在他面前，焦急地看着他，嘴里还在不断地说些什么，看见他睁开了眼，才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打湿了衣领。

周遭的目光投过来，好奇的、探究的、不怀好意的，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

“角木。”卫鞍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可发出的声音依旧十分微弱。

紧接着，一枚铜币从卫鞍的袖中飞出，没多远，便在空中被人截停。

“子骎。”人群中，一道玄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半步，“你的头疾......又发作了？”

可卫鞍却无暇顾及他担忧的眼神：“不要管我，步尘微不见了，去找她。”

“好。”角木领命，身形一晃便没入了人群，轻飘飘的，似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丹灼的嘴唇还在翕动，表情急切，一只手仍悬在半空中，想去扶他又不敢碰他。可他耳边只剩下尖锐的鸣叫，一声高过一声，像无数只飞虫在颅腔里横冲直撞。片刻之后，连那耳鸣也消散了。世界重新归于一片彻底的寂静。

他得站起来。

步尘微还没找到。

卫鞍扶着身侧斑驳的砖墙，撑着发软的腿，一点点站了起来，然后拨开身前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迎面而来的脸，有人撞了他的肩，有人侧目议论，可他全都毫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