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门刚开出一道缝,风雪和血腥味便灌了进来。
顾炎一直盯着这边,防线被冲开的一瞬,他猛地一夹马腹,带着身后二十余骑直冲过来。
“关门!”代奉在墙头吼破了声,“弓兵准备!”
苏桁两手推在门上,指尖不住地颤抖,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顾炎的长发在风雪中翻涌如墨,身上的甲胄沾满了血渍和泥浆,左臂似乎受了伤,半条袖子被斩开,布条潦草地缠着。但他依然举着长剑,策马疾驰,桀骜而张狂,仿佛这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拦住他。
“长卿……”苏桁的眼眶发酸。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快了,就快了,只要进了这道门,谁也动不了他。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界墙上方坠落。
“砰!”
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重重地砸在众人眼前,溅起一蓬雪沫,和一片刺目的猩红。
苏桁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身影面朝下趴在雪中,四肢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虽然看不见面容,但那身衣裳,是乐营特有的制式,还有一只玉镯从袖中滑出,碎成了三截。
苏桁认得那只镯子,那是瑛落最珍爱的东西。
人群一下静了,界墙上传来一声冷笑。
“就是这些辽坤!用狐媚手段勾引顾炎,才让他失了心智,私通外敌!”
徐康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这个贱婢刚才居然还想爬上界墙,接应叛军!本官已经将她就地正法!你们谁敢再踏出一步,就是与叛军同罪!”
方才还在推门的将士们僵住了,有人甚至向后退了半步。
界墙上的弓兵再次放箭,一排利矢从头顶呼啸而过,逼得顾炎不得不勒马停步,退了回去。
苏桁跪在瑛落身旁,缓缓抬起头:“上啊……”
“都上啊!门已经开了!你们在怕什么!”
没有人回应,风雪穿过人群,发出凄厉的呜咽。
他站起身,看向那片被箭雨覆盖的雪原。
顾炎将射向他的箭矢一一挡开,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苏桁。然后,他抬起手,手背向前,轻轻地挥了挥。
退后。
苏桁骤然喘不过气来,眼前涌起一片水雾。
“不……”
他仿佛又回到了大火那一夜,回到了要失去一切的恐惧里。
“长卿!!”
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双腿迈开步子的那一刻,他甚至听到了膝骨咯吱作响的声音。脚下的雪很深,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才能拔出来,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拼命地往前跑。
“你疯了!回来!!”身后是袁望惊恐的叫喊。
墙台上,弓弦连响。
“嗖——!”
一支箭从他右肩擦过,割开一线衣料。
“嗖嗖——!”
两支箭几乎同时钉进他脚边的雪地,距他不过半尺。
虽然只有短短数十步,苏桁却觉得自己跑了一生那么长,他看到顾炎的眼睛在慢慢睁大,苍白的面孔逐渐崩裂。
“云烬!!!”
那声咆哮几乎盖过了一切,顾炎疯狂地策马向前,一把捞住苏桁的腰,将人提上马背,随后拨转马头。
几乎同时,一阵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乌云没跑几步,忽然悲鸣一声,前腿跪地,轰然倒下。
两人滚进雪里,顾炎护着苏桁翻了两圈,来不及喘息,便抱起他向后退去,直到退入松林边缘,才勉强有了遮挡。
箭矢仍在不断射来,叮叮当当地钉在树干上,有些穿透了松枝,有些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辽兵在更深的林子里吼叫,能听见林征等人在应战,却看不见身影。
苏桁被顾炎死死按在怀里,浓烈的信香如同燃烧的烈日,将他紧紧拢住。
“长卿……长卿……”
苏桁伸出手,颤抖着去碰顾炎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颧骨上溅着别人的血,或者是他自己的,已经分不清了。他嘴唇冻得发紫,却还是微微弯了一下,挤出一个笑。
“别怕,有我在……”
顾炎将苏桁护在身下,腾出右手拔剑,银光一闪,一支箭矢被劈成两截,旋着嵌入旁边的树干里,尾翎嗡嗡作响。
苏桁摸到他的后背,掌心立刻湿了,两根折断的箭尾,深深地扎在顾炎的肩胛骨处。他咬紧嘴唇,低头去解腰带,想勒住伤口。
“嗖!”
一支羽箭穿透了松枝的遮挡,直直刺了过来。苏桁只听见一声闷响,顾炎向后撞在了树干上。
“呃啊——!”
那支箭没入了他的右眼,几乎要将脑袋射穿。
顾炎低吼一声,抬手握住箭杆,硬生生将那支箭,连带着碎裂的眼球,一并拔了出来。苏桁脸上一热,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任由那些滚烫的液体沿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顾炎剧烈地喘息着,他松开了苏桁,反手从背后摘下破云。
金色的云纹在雪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他将那支染血的箭搭上弓弦,朝向界墙。
弓身弯曲到了极点,发出尖锐的嘎吱声。顾炎的手臂在颤抖,鲜血从眼眶中不断涌出,淌过他紧咬的下颌,滴落在弓臂上。
“铮——!”
弓弦爆响,那支箭如同一道闪电,撕裂了风雪。
只见烽火台顶部的旌旗应声而倒,粗壮的旗杆拦腰折断,轰然砸在了垛口上,掀翻了一排床弩。界墙上一片大乱,弓兵们四散躲避,箭雨骤然停歇。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