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季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他们在改朝换代!”玄珏朗声道,“你哥哥,要重选这天下的主人!”
季秋脑子里“嗡”的一声。
宫墙在疾速地后退,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床上的画本、萧锦的笑声还没飘远,一转眼,他穿着甲进了宫,学姐成了公主,哥哥又要发动宫变?
该不会自己早已睡成死猪,压根就没从那床被子里醒来吧?
“那、那他是要扶惠王殿下上去?”季秋咽了一口唾沫。
“多半如此。”玄珏顿了顿,“但我们要去阻止他。”
季秋一愣:“为什么?”
玄珏勾起嘴角,向前探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
“因为……他选错了。”
少女用一种摄人心魄的声音说道,
“我,才是天命所归。”
季秋怔住了,手一抖,差点没抓稳缰绳,马步也慢了下来。
玄珏看着他那呆若木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不信?”她歪过头,“我难道不是你的真命天子吗?”
季秋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看着那双弯弯的笑眼,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玄珏抬起头,望向深邃无垠的夜空。雪已经小了许多,乌云正在散去,一轮明月从云缝里探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银光。
“我,也是这天下人的真命天子。”
她挺直了身子,声音庄重而肃穆,仿佛在对天地立下誓言。
这一瞬间,季秋忽然觉得,有什么极其庞大、滚烫的东西,降临到了自己身上。它烧得又急又猛,烧掉了他心中所有的担忧、胆怯、犹豫和不安。
过去的一切,出生、长大、进入学宫、遇见学姐……他所经历的所有苦难与磨砺,仿佛都是为了今天,为了此刻。
“驾!”
季秋兴奋地嘶吼了一声,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从未如此笃定地相信,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
他扬鞭向前,赤马长啸一声,骤然提速。
马背上的少年们注视着前方,她、他,乃至整个世间应当奔赴的未来,就在眼前。
不过片刻,他们便来到了乾清宫的外围。前方黑压压一片,数百名将士如铜墙铁壁一般守着宫苑。
“刷!”
眼见有快马闯入,前排将士齐齐举起手中长枪,枪尖如林,闪着森然的寒光。
马儿被这阵势吓得扬起前蹄,季秋死死勒住缰绳,护住身后的玄珏。他定睛一看,那些兵士皆身披玄色重甲,头戴虎头盔。他想起临行前萧铭的嘱托,深吸一口气,大吼道:
“镇北军!替我开路!”
风从宫道穿过,高束的马尾在他脑后扬起。火把照亮玄色肩甲、赤红战马,也照亮弓梢那一圈金色云纹。
最前方一名老兵的手忽然颤抖起来,长枪滑落,咚的一声砸在雪地里。他的嘴唇哆嗦着,像刚从梦里醒来。
“是顾将军……顾将军显灵了!”
“顾将军回来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惊呼,有人低语,有人的枪跟着落了地。然后,那黑压压的人墙缓缓地裂开一条缝,一点一点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直通乾清宫的道路。
季秋心跳得飞快,手里全是汗,他驾着马,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两侧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兵,眼眶已经红了,浑浊的泪水沿着面颊淌下来。
季秋握着缰绳,满心惊疑,但眼下容不得他细想。他努力挺直脊背,跨过堆满尸首的宫苑,来到那扇紧闭的殿门外。
守在门前的都是军中老将,此刻近前看清他的脸,更是一个个神色动容。
季秋正要翻身下马,忽觉腰间一紧。
玄珏贴在他耳边,低声道:“先叫他们开门,看看里面是谁在掌舵。”
季秋点了点头,沉声下令:“开门。”
守卫对视一眼,缓缓打开了乾清宫厚重的殿门,光从里面涌出来,越过门槛,一直照到马前。
一路上,季珩试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哥哥受了伤,正等待救援;也许哥哥站在惠王身前,正与人辩驳;也许哥哥早已被皇上拿下,身陷囹圄……甚至,他想过最坏的结果,哥哥已经死了,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
可他从没想过,会看到眼前这一幕。
大殿正中央,太子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老皇帝跌坐在御阶之下,满殿将士各据一方。而他一心要来救的哥哥……
此刻,正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坐在龙椅之上!
这……这到底是谁在造反?谁在逼宫?!
季秋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半晌没能出声。
御座上的季珩也怔住了,搁在案上的手忽然收紧,像是想站起来,身子却只往前倾了一下,便僵在那里。
兄弟二人隔着满殿灯火、血迹与跪伏在地的人影,无声地对视着。
雪从敞开的殿门飘进来,落在季秋的肩上,也落在那把长弓上。
弓梢的云纹在灯火中闪了一下,像一只沉睡了很久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