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历八十三年，春。

城门上张着新告示，识字的书生站在墙下，一字一句往下念：“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宽刑慎罚，整肃吏治；广开教化，摒弃繁礼；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卖炊饼的老妇听到最后一句，挤上前：“小先生，轻徭薄赋，是今年少收粮么？”

“诏书上是这么写的。”

老妇笑得眼角挤出几道深纹，挑起担子便往东市走，嘴里念叨着：“今年的米，或许能多留半斗。”

马车从人群旁经过，车轮碾进融雪的浅坑，轻轻颠了一下。

“珩兄，到了。”

邬景掀开车帘，先跳下去，又回身递手。她仍是一副利落爽快的打扮，只是比从前多了几分掌事之人的稳重。

季珩缓缓下车，抬头望去。

前方，一座巍峨大门拔地而起，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天下学堂”四个大字，尽显海纳百川的气度。

他看了片刻，负起双手，提步迈入大门。距开学尚有时日，院中只有几个执事在扫尘、修窗。

崇文楼前的侍卫见到那一抹绯色，立刻单膝落地：“拜见辅国公。”

季珩一托：“诶，陛下已有明旨，摒弃繁礼，往后一切从简。”

侍卫们对视一眼，改以军中抱拳礼相待：“谢辅国公体恤！谢陛下恩典！”

季珩还了一礼，拾级而上。

三楼揽月堂的门半开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按陛下的旨意，从今年起，天下学堂面向全国招生，不论出身门第，都可入堂就读。”

话音未落，便有人叹了口气：“这消息才露出去半日，我家门槛都快被人踩破了。”

“潘祭酒若嫌门槛不结实，我叫人打一根铁的来。”

季珩推门而入，屋里三人一同抬头。

“见过辅国公。”齐尚书扶案站了起来，“正说到紧要处，您来得正好。”

“齐老真是折煞晚辈了，快请坐。”季珩忙伸手相让。

吴党倒台后，礼部空出不少位子，陛下破例将早已致仕的齐老召回，重掌礼部，兼领学堂司业。齐老膝下无子，族中也没有得势的晚辈，让他来改这套入学授官的旧例，少了许多掣肘。

季珩在末位坐下，看见桌上几只茶盏都已见了底：“我顺道过来瞧瞧，倒是打扰诸位议事了，进展可还顺利？”

齐尚书将手中的文书递过来：“新制已经拟妥，往后不论是哪家子弟，想入朝为官，都得老老实实下场科举，凭真才实学挣前程。”

“好几家勋贵，昨日都堵在国子监不肯走。”潘祭酒揉着眉心，“个个都拿着先帝旧诏，说祖上为朝廷立了多少功，到了这一辈，竟连孩子的前程都保不住。”

“真为孩子着想，便该督促他们好好读书。”沈自清合上册页，“若只会仗着祖荫吃饭，早晚也是朝廷的累赘。”

“沈掌院所言甚是。”齐尚书抚了抚胡须，“老夫见过太多靠家世混进来的庸才，文章写不通，策论答不上，有些连折子都理不清。长此以往，朝廷上下尽是这等尸位素餐之辈，国本怎能不动摇？”

季珩闻言，频频颔首，沈自清拿过一册名录，递到他面前：“京中改了制，下面也得跟上。”

“翰林院已向陛下奏请，在各地增设官学。从各部抽调人手，编成教化班子，分赴四方，传授经世致用的实学。”

季珩一愣，接过名录。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深意，如今朝局虽定，旧党却未尽除，若贸然大动干戈，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可若借“教化万民”的名义，将那些冥顽不灵之辈送往千里之外，既削其根基，又惠及百姓。

一箭双雕，兵不血刃。沈自清用了他当年的旧招，只不过是为了大义，而非私情。

季珩握着那粗糙的纸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一时感慨万千。

“吴启也去了。”沈自清在名录末尾点了一下。

听到这个名字，潘祭酒和齐尚书都不由皱眉：“吴启？他不是才从谋逆案里摘出来没多久？”

“是，他自己来请的。”

沈自清端起茶盏，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又放下，“他说，吴家犯下的罪孽他心里清楚。陛下只处置了几个要犯，没有株连九族，这份恩典，他没齿难忘。”

“他自知才疏学浅，留在京中也是个废人，不如去做个教化特使，替吴家赎罪，也替百姓做点实事。”她叹了口气，“我问他想去何处，他说越远越好，我便安排了儋州。”

“儋州？”潘祭酒皱眉，“儋州山高水远，瘴气又重，他那样的世家公子，受得住么？”

“受不受得住，去了才知道。”沈自清道，“头一批教化特使下去时，也个个叫苦连天，后来真教出几个学生，反倒不肯回京了。”

“看着那些孩子，从名字都不会写，到能给家里人读告示、算工钱，那感觉……”她笑了一声，“不是高坐庙堂能比的。”

“沈大人这话，在下深以为然。”季珩拱了拱手，“孟记在兖州的掌柜、景和堂在西南的管事、还有去年新开的船运行的账房，都是您的学生。”

沈自清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随即又敛了。

季珩悠悠道：“从前一个作坊，老师傅手把手教三年，未必教得出一个独当一面的。如今地方上识字的人多了，学什么都快。哪怕是盐引核对、药材分拣这些细碎活计，都能省下大把力气。”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自家账房多省了几张纸。可堂中都不是蠢人，一听便知其中分量。

齐尚书点了点头：“村里多一个识律例的村正，农户便不会被骗得卖田；多一个懂水利的匠人，便少淹一季庄稼；多一个识药的姑婆，就能多救一条命。这天下，从来不是靠几个朝中大员撑起来的。”

季珩长叹一声：“若哪一日，这学堂、乃至科举，能彻底不限性征，一视同仁。这教化之功，想必还能再翻上一倍。”

揽月堂里顿时安静下来，潘祭酒的手停在半空，齐尚书微微蹙眉，连沈自清都抬了抬眼。

这话若换了从前，算得上惊世骇俗，可偏偏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位地坤皇帝。

于是那句到了嘴边的“不合礼法”，谁都没说出口。

最后还是潘祭酒清了清嗓子：“辅国公此议……倒是新鲜。只是地坤到底稀少，纵有开禁之意，又能有多大助益？”

“少？”季珩轻笑一声，“潘大人当真觉得，地坤很少吗？”

“地坤十里挑一，连成婚都……”

季珩抬手打断：“若只想着婚配，自然不够分。可若拿做事来算，我大玄疆域辽阔，子民何止千万，十中取一也有百万之众，能叫少吗？”

屋内无人应声。

“这百万人，同样有头脑、有双手、有悲喜。若不再把她们锁在后宅，她们能织就多少布帛？盘活多少商铺？纵无别的本事，单是帮衬邻里照看孩童，便能让旁人腾出手来，精进各自的营生。此消彼长，得益的是整个大玄。”

“眼下处处喊缺人，州县缺会写文书的小吏，商号缺能核账的管事，医馆缺识药理的学徒……可门里却关着几百万人，只许她们学针线、香道，再叹一句无人可用。”

季珩摊开手，“不是人少，是我们自己不用。”

齐尚书沉吟片刻：“话不错，可求学也好、做工也罢，总得先出门。地坤在外，安危如何保证？世道险恶，不是朝廷几道政令压得住的。”

“所以不能只下一纸诏书。”

季珩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