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陪他爷爷在山里禅修呢。”黎华说：“而且老爷子都退了多少年了，又不是一个圈子的，贸然请他来插手小辈这些事，不合适。”

方若绮不响。

黎华说：“这件事你不用管，待会儿我打电话和我妈说。她之前和我提起过，我也表明过态度。外公也不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方若绮听不出情绪地说：“你们一个个的，都清高得要命。你、爸爸、外公、黎导、王……”

她倏然住口，顿了顿，说：“没有说爸爸外公和黎导不好的意思。”

黎华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所以我才那么喜欢你啊。”

方若绮“哼”了一声，问黎华：“你觉得明天的胜算有多大？”

“我不知道。”黎华耸了耸肩，“我想替《蜉蝣》再争取一次机会。”

“好的。”

方若绮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来得平静，希望是她想多了。

翌日傍晚，黎华按约定时间抵达兰颂。

这是一家会员制高级餐厅，私密性很强，开在富人区。普通人如果没有实地来过，很难想象在这样一座人口密集，寸土寸金的超一线城市，还留有几片像这样风景如画、地广人稀的土地。

黎华进了包间，方小姐已经到了，坐在位子上气定神闲地喝茶，右手中指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蛋面戒指。

黎华对玉石没什么研究，但单看这个水头和光泽，就知道价格不菲。

“不好意思，方小姐。”黎华略一欠身，“我来迟了。”

“坐。”

黎华坐下，侍应生出去了。

方小姐亲自替他斟了一杯茶，黎华这才注意到，她的左手戴着一串翡翠念珠。灯光下，一百零八颗碧绿珠子光荧凝动，越发衬得那截手腕莹白如玉，不堪一握。

“谢谢。”黎华双手接过她递来的茶。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她开门见山道：“我看了《蜉蝣》。”

黎华以为她要对电影提出评价，她却话锋一转：“看了一半没看下去，无聊得我直打瞌睡。你怎么会想到拍这么一部片子？”

黎华微微错愕，抬眼瞥见她脸上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戏谑。

方小姐抬了下眉毛，说：“电影是传播美的。你拍的这部片子有什么意义？毫无美感，脏兮兮的，简直是在浪费观众的时间。”

黎华意识到今天这场谈话可能没有什么必要了，他有些失落，又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轻松。

于是他喝了口茶，不疾不徐解释：“《蜉蝣》讲的是底层小人物的挣扎和困境。这些人我们随处可见，医院的保安、工地的工人、办公大楼的保洁……电影固然承载美，但它不该只用来呈现美，它也应当为每一个小人物发声……”

方小姐抬起那只戴着念珠的手，打断他。脸上还是那副轻蔑好笑的表情，甚至看向他的眼神里还掺了点不可思议：“你拍这个，想证明什么？这些人，有什么值得特意放到屏幕上说的？”

黎华眉峰微蹙。

侍者进来上冷菜了。

等侍者上完菜出去，黎华刚要说什么。方小姐道：“我不喜欢绕弯子。今天找你来，很简单。你跟了我，我替你把这段时间的所有事情都摆平。几大院线会继续给《蜉蝣》排片，增加黄金场。以后你想在这个圈子里做些什么，没人会阻拦你。”

黎华道：“我有女朋友。”

“是那个叫方若绮的女艺人吧。”方小姐露出一个不屑的笑：“有什么关系？你可以和她交往、结婚。我叫你的时候，你到就可以了。兴致好，三人行也不是不可以。”

黎华耸了耸肩，说：“我这个人很传统。”

方小姐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盯着黎华这张漂亮俊美、却丝毫不显女气的脸，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细致地审视起来。

黎华发现她的眼珠颜色很淡，像两颗漂亮的琉璃珠，和她身上的翡翠行头一样，折射出没有生命力的光彩。

良久，方小姐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喝了口茶，“你应该看出来了，他们这次是打算把你往死里整，远不止一部电影撤档那么简单。”

黎华听出了她漠然口吻下的一丝幸灾乐祸。

“多谢方小姐提醒。”他说。

黎华双手插兜，笃悠悠地走在花园里。

兰颂的花园很美，里面盛开着绣球、大花飞燕草、球形大丽花和月季。树木修葺得很规整，或尖顶、或圆冠，排布整齐。金光闪闪的雕花喷泉乐此不疲地喷出水柱，在夕阳下炸开，像无数颗碎钻同时坠落，折射出绚烂的光。

黎华的思绪忽然跳到少年时读过的一本武侠小说。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打开了其中的一扇门——他的手忽然又变得很稳定。

在这一瞬间，他已恢复成昔日的楚留香了。他迈开大步，一脚跨出了门——他开的是哪扇门呢？

没有人知道。

但这已不重要，因为他已来过，活过，爱过——无论对任何人说来，这都已足够。”

黎华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他甚至能够好好地，再度欣赏一下这座被誉为“小凡尔赛花园”的法式庭院了。

他慢悠悠地走向停车场。蓦地，黎华脚步一顿，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方若绮就站在这片斜阳晚照里，轻柔地，像一个梦。

黎华潇洒地走过去，对她说：“怎么办？你的圆桌骑士可能真的要卖掉了。搞不好，今年的生日礼物也没有了。”

方若绮说：“多大点事，大不了我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