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她脸色比先前更白，嘴唇紧抿，指尖扣着桌沿。半晌，身型晃了晃，又坐回原处，神色仍是平静，只是目光虚虚看着桌案。

史清如望着她，心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也一并断掉了。

她想起纳兰景姝在陆朝宗死后说“要替他说一句公道话”。她原先真的以为，她只是被困在满汉之间，身不由己。她是真的心系百姓疾苦。而她说的“缓一步”是真的想替她，替大明，替汉人留半分体面。

即便真是如此，可到现在这一刻，她不能再不认——

纳兰景姝站的那边，终究要南下，打她的家园，打她的江南，打她的国。

耳边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目光匆匆扫过四周，她看见书吏收卷退下，看见左懋第怒发冲冠，颤抖着手指着刚林，嘴一张一合，不知说了什么。

刚林将手背在身后，傲睨自若。图赖嘴角勾笑，轻嗤一声，仿佛在看堂下一场闹剧。陈洪范低头，凝眉不语。马昭愉唇色惨白，半扶着身旁的陈洪范才能站稳。

纳兰景姝，一袭华贵满袍，仍端严坐着，眸子低垂，看不清神色，没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回看她一眼。

史清如的心沉到最底处。

嗡鸣声渐渐退去，先听到的是刚林的声音：

“我朝已发兵南来，诸位也不必再作北来议和之想。使团主使与其余众从，各依次第，不日遣兵押送至济宁。”

“好，好得很！”左懋第忽然大笑一声，抬头扫过上首坐着的三人，“原来国书不受，祭陵不准，葬帝不议，便是为了最后一句——发兵江南。”

他敛起笑，眉横眼冷，怫然道：“左某这一趟，终于看明白了！”

说完，他拂袖仰天，不再看任何人。

议事至此，再无可说。

堂内脚步声，衣袂声乱了起来，众人散出衙署。

史清如与北使团三人前后而行，走出阶下，脚步忽地一转，径直朝另一侧回廊去了。

廊下，她见纳兰景姝正自走过，眉头紧着，神情肃然。

她开口便叫住她：

“纳兰景姝——！”

纳兰景姝脚步一顿，恍然转身，眉间一松，眸光晃了晃，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史清如清泠泠锁着她的眼睛，一步步走近，问道：“你其实早知道，是不是？”

纳兰景姝被她盯着，没有回答。

史清如又走近一步：“你明知他们不会给南边留什么体面。明知再拖下去，等来的便是今日这句，还要我等什么？”

过了片刻，才听纳兰景姝低声道：“我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松口，可那檄文未经我手。”

“未经你手？”史清如冷笑一声，继续走近一步，道：“你未经手，可你都知道。你屋里的南向舆图，我见过。京中铁匠征入军中，我也见过。国书受辱，称我为‘伪朝来人’，还有今日刚林说要发兵南下……”她不思议地摇摇头，“一桩桩，一件件，你还要我怎么信你那些‘缓一步’，‘留一步’的话？”

她停在纳兰景姝身前，眸光更冷，一字一顿：“你说的留余地，究竟是给谁留的？你的大清么？”

纳兰景姝怔怔看着她，眼里像含了水，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她垂眸道：“我知道北京这边不会给南京留多少体面。我也知道，我左右不了他们的决定，你也不会改变立场。”

史清如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纳兰景姝声音低了些：“若此番要动兵南下，你一回去，怕就是送死。”

她声音颤了一下，变得更轻：“可我……还是不愿看你走。”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一线水光从她脸颊无声滑下，她自己都像没有发觉。

史清如心口猛地一紧。

来的路上，她本积了许多冷言怒语，但在看见那滴泪时，竟全都堵在喉间。堵得她喉头发涩，发疼。

她到底在恨什么？

恨她瞒了自己？

恨她站在了对面？

恨她明明站在对面，却和别人不一样？如今还要说“不愿看你走”？

还是恨自己此刻看着她眼中含泪，竟会有一丝心疼？

她一时分不清了。

纳兰景姝看着她，半晌，垂眸失了一笑：“我原还想过……若你肯留下，我想带你去看白山黑水，去——”

话没说完，她自己便停了，喉咙滚了滚，眼睫一颤，水光簌簌又闪，没再说下去。

史清如只觉心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一阵绞痛。又像扯着一根线，看那清泪一落，线便跟着扯动一下。

她第一次见纳兰景姝落泪，竟是那般安静，却比她射出的利箭还伤人。

她竟无端生出想替她拭泪的冲动。

手伸出一点，终是垂回身侧。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怕听清：

“可那些……偏偏是我不能看的。”

话一出口，她一时愕然，顿了顿，强压住眼底热意，再抬眼时，眸光已重新变得泠冽。

“你能带我去看白山黑水，可你带不回我的江南，也带不回我的大明！”

纳兰景姝闭上眼，微微张了张发白的嘴唇，半晌，只说了一句：“我从没想过你会真站到我这边。我只是……不想看你离开。”

看着她，史清如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记得那夜，那个月下穿明制旧衣的人说：“我信的不是大清，是总得有人把这烂摊子收拾起来”。

她信她和其他满人不一样，信她想收拾旧山河，情系百姓的心，可她也信——她所在的大清，终究要将铁蹄踏向她的大明。

最后，她只轻声道：“可你终究还是站在那边的人……”

话音一落，纳兰景姝整个人都轻轻一晃，嘴唇微颤。

史清如望着她，望了很久很久，像要把眼前这个人最后再看清一遍。

最后，她收回目光，后退半步，拱了拱手。

“格格，保重。”

她毅然转身，指甲狠狠掐着掌心，一步也没停留。

纳兰景姝怔在原地，直到那抹白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她才低低唤了声。

“清如……”

回廊里夜风啸过，将她脸颊的水痕吹干，也将这两个字一并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