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是你的同类。”

林听冷冷地说，她还想后退，却被厚重的凝滞感包裹，脚底胶黏，浓稠的黏液粘在鞋底，使她不能离开原地。

“怎么不是呢？”‘旻’说，“如果我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十渊，你觉得他是会接纳你，还是杀死你。如果你的同学们得知你来自异世，是会亲近你，还是视你为异类？”

空气逐渐被抽走，男孩走近，说：“林听，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以为的原来世界，真的是真实存在过的吗？”

林听并不顺着他的话探讨，而是发出一个疑问，声音因难以呼吸而低哑：“‘旻’，你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旻’疑惑地望着她：“我已经向你分享过我的一生，你应该知道，我只有旻一个名字，我就是旻。”

“不……对，”林听说，“旻是小男孩的名字，你侵占了他的身体，你自己，身为一只藤壶的自己，叫什么名字？”

‘旻’神情困惑：“我就是旻。”

“你认为自己是人类？”林听反问。

“我当然是人类。”他擦掉手中沾到的鲜血。

“可你其实是一只藤壶。”林听艰难地说。

“我当然也是藤壶。”‘旻’说，“为什么要分的那么清楚，林听，你是十洲世界的林听，还是原来世界的林听？很难回答吧。或许你认为自己拥有原来世界的灵魂和十洲世界的身体，但失去任何部分，都不能使你站在这里，林听。”

“我也是啊，林听。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是身为藤壶的我和人类的我的结合，我以为你明白这个道理。”

说到这里，他将菜刀从身体里拔出来，随手扔在地上。随后撩起林听的衣袖，将恙捉在手上，表情变得同情：“在卡俄斯号，我想让谁沉睡就让谁沉睡，无须媒介。人类的四肢就是好用得多，碾碎一只小虫，只需要用手指轻轻搓一搓。”

他打量着恙虫子的躯体，眼中充满好奇：“造物者真是神奇，一个虫类，居然可以因为异能而拥有人类的身躯。”

林听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神情痛苦，“你别杀他。”

“是吗？”‘旻’的脸上露出恶劣的笑容，他将恙高高抬起来。

海洋生物的味道他吃腻了，人类的血肉他随时可以品尝，但陆地上的进化生物，他还从未品尝过。

‘旻’将恙放在嘴巴边上，蔓足从舌头下伸出来，覆在恙的躯体上，准备将它裹进嘴里，像吃牛排一样咀嚼它。

忽然，笑容凝在脸上，他的神情略显痴然。

外面的海水陡然间变得汹涌，似乎想要冲破异度空间的结界，涌入卡俄斯号。

林听喉咙一松，脸色渐渐恢复正常，强烈的窒息感骤然消失，她没有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只将头上的装备完全摘除。

不知从哪里来的海风吹乱她的头发。蛰伏许久，林听终于等到了一击必杀的时机。

藤壶会将脆弱的软体保护在坚硬的外壳内，这里是混沌之界，‘旻’的主场，她没有办法打败他。

混沌究竟是什么？时空如同魔方，他想扭转到哪一面就是哪一面，水火、空气与水、甚至于她不知道的更多元素和介质，包括意识与，都是颠倒、混乱、无序的状态，她又怎么能笃定，生死没有被排除在外？

她只能将砝码加在使混沌更混沌之上，寄希望于‘旻’无法承受。

‘旻’对她没有敌意，林听在昏迷的混沌中已经感受到了。要使一个友善的存在对自己产生敌意，并不是林听擅长的事，但她还是甩出了那一刀。

林听抬头看向漆黑的海洋。

在这里站着，她不由自主联想到了原来的世界。

阴暗，逼仄。

不见日月，永无天光。

让她厌恶。

林听再次看向‘旻’，目光复杂。

他是一个自我认知很混乱的存在，他既认为自己是藤壶，又认为自己是人类。保留了身为藤壶的本能，又努力学习人类的知识，模样人类的语言习惯。但如此割裂，作为藤壶的本能使它以人类为食。

林听在对话和观察中意识到割裂感来自哪里。

‘旻’的自我认同不是藤壶，也不是人类，而是自己。

既是作为藤壶的自己，又是寄生成人类后的‘旻’。它对任何一个族类，都没有归属，这或许是因为它天生漂浮的本性。

“我不是你的同类。”

林听从他手中轻柔地将恙拿走，透明的血液打湿它的蛾羽，她将它放在自己手背血管明显的地方，“喝吧。”

她看向小男孩，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目光时而迷惘，时而惊恐，时而变得怯弱，时而变得明朗……在各种交织的情绪中转换。

“我不可能是你的同类。”林听说，“我不以人类为食。”

“或许你说得对，人类的本能是掠夺。”

林听看向鱼群游动的深海，似是在自言自语，低声说：“人类也只是万物众灵之一罢了，进食、排泄，竞争、合作。唯一与其他生物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生物由本能支配，但人类可以克服本能。”

林听抚摸苏醒后将口器插入手背血管的恙，从地上捡起菜刀，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旻’。

如果藤壶寄生的不是小男孩，而是一个阅历丰富的成年人……如果他选择进入人类社会成长，学会隐藏自己……也或者，他没有遇到旻，被清理机械铲除，重新附着在了海洋生物身上，【混沌】将不会出现。

‘卡俄斯’，原始、虚无而混乱的本源。

这个名字，与‘旻’的异能完全契合。

这一切，真的会是巧合吗？

如果事件可以被人主导，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有这样的本事，能够操控进化生物成功寄生人类后觉醒什么样的异能？

她的思绪被灌进来的海水打断，这个异度空间快要崩溃了。

海水倒灌，‘旻’在最后一刻摆脱致幻，恢复了一瞬间的清明。

当视线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林听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旻’的叹息。

“克服本能……人类，真是傲慢啊。林听，你既然想知道混沌，就亲自去体验吧。如果……可以的话，请替我问一问造物主，如果附着与寄生令世界不耻，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本能？如果已经给了我这样的本能，为何又要赋予我思考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