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迟迟没人开门，她干脆土匪似地闯进去，越过落地座屏也不见孟槐安身影，桌案宣纸叠叠，码得错落有致。

宋杳随意瞧了眼壶门矮榻，径直走向临窗书案，将提盒往案上一搁。

长案摆一盆越桃，铜灯焰微微晃，落在满枝纺锤花苞上，润得瓣底隐隐玉白。青萼箍得牢，香气封在骨朵里，还是副蓄势待放模样。

宋杳推开半窗，好叫屋内换换新鲜气。夜风渐渐凉了，她搓了把脸，脖子是凉的，手心却渗出汗。

来之前没细想的事，这会儿全涌上来，翻来覆去地摇摆。

他会高兴吗，高兴她来找他？

还是会生气，气她骗了他，偷暗符后也不给个解释？

一边是火，一边是冰。宋杳在原地左右踱步，几乎要把自己搅得哭出来。狠狠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定下心神：人已经救下了，这是好事。不管他气不气，这事都已经干了。

这么劝着，心是定了几分 ，腿却拔起来往外走去。

今日不行，今日不妥，还是改日等见到霜降问问该如何…

正想着，眼角余光里，一抹鹅黄的影子从院下飘似的穿过来。她感觉心快从嗓子眼蹦出来，脑子里翻窗、钻塌的动作都过了遍，身子仍本分立在原地。

孟槐安发梢滴下的水珠，落在中单领口，肌肤浸了兰汤，泡得泛起一层温润的红，是刚沐浴回来。他并不急着上来，只站定了，仰头望着她。惯常挺拔的身影，在一片树影花草中，竟显得那样小。

宋杳不动声色掐自己一把，恨两条腿没出息，跑都不会。她撑着嘴角扬起，眼神亮晶晶的，迎上他的目光：“坏…划…槐安。”

“嗯。”孟槐安面上辨不出喜怒，只喉头滚了滚，想咳又压下去了。他走进屋，擦过宋杳身侧，坐在桌案前，整理那些并无大碍的宣纸。

宋杳被晾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明明那么多话，这笨嘴此刻却连个屁都放不出。她吐出口气，想起长案的提盒，转身去取。

可下一刻，身旁黄影“嗖”地往她面前窜，一把抓起她的右手。

“手怎么了，谁弄的？”孟槐安托着她的掌心，碰不得，只能鼓着嘴吹了吹，“为什么不擦药？”

宋杳刚想收回手，孟槐安已经扶着她坐在木椅上。他翻出药膏，半蹲下身，一丝不苟处理起来。

冰凉膏体被他指腹化开，揉在微热的手心，纵使小心翼翼，刺痛还是让宋杳身子一颤。孟槐安动作便更轻了，擦一下，抬眼看一下身前人神情。

宋杳本是来道歉的，可一看孟槐安态度软下来，那蔫吧的气焰乍然嚣张起来。抬起脚没舍得用力往前踢，将方才在灶房受的气全撒在了他身上：“你弄的！”

孟槐安困惑抬头，见她委屈，又不知所措应了声。他身上还烧得厉害，握着她的手灼得慌。

“药。”宋杳指了指不远处长案上的提盒，嗓子哽咽，关键时候发不出声，急得头顶都要冒出火。

孟槐安顺着她手指方向，往半开的木窗上看去，领悟道：“给我熬药烫伤的？”

宋杳将他踢翻在地，算是承认了，下巴一扬，也不知是羞是恼。紧跟着，堵了半天的话，一股脑全往外倒：

“我又不知道雨会下这么大，伞就一把，你跟我共共怎么了？”

明知孟槐安气得不是这个，可宋杳还是要说，因为她气得是这个！

她说得嘴唇剧烈颤抖，憋屈涌上眼眶，又被她拼命压回去，不能哭。可那双泪潸潸的眼，已然落了下风，她两臂交叉抬起，挡在脸前，不叫孟槐安看见。

她感觉到身下人慌了神，连扑带搂地往她怀里蹭，火烤的声音从胳膊缝硬挤进来：“伞小，塞不下两个人。我淋雨没什么的。”

宋杳听这话，面子也不要了：“我偏要跟你一起！”

孟槐安不在这种事上争个输赢，认错地答应：“我的错，不哭了。”见宋杳还是不撒手，他将脑袋往下探了探，啄了啄她的下巴，“以后纵是两把，我也只跟你撑一把，成不成？”

宋杳听他这般说错，绷着的手松了些，露出捂红的脸。

“还有…”说到自己的错时，她声音明显小了不少，同刚才叱咤风云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

孟槐安似乎是料到她要说什么，擦干她泪痕后，起身走远了些。

宋杳已经察觉到二人地位的骤变，可眼下实在寻不着什么点还能扳回几局，给自己提前壮胆，只好硬着头皮咬牙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