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只是虚名，天边云堆说来就来，常常一阵急雨扫过芦洲，转瞬又放晴。只待到入夜，暑气才稍敛了些，江风拂过苇丛，带着荷香与水腥，吹在皮肤上，潮气由湿转燥，四人才算堪堪抵达浔阳。

浔阳只是七人临时碰面的落脚点，因此并未安置宅子，只简装入住客栈。

“我说你就不能挑个好点的住？”

刚见面，两个人就杠起来，尚无衍两掌交合拍了拍：“钱都给花姨了，你让我拿命去付。还住好的，我没让你睡大街都不错了。”

“你看你吃的膘肥体壮的，花姨能亏待你吗？”裴蘅拎起尚无衍胖一圈的胳膊，再指指自己身旁三个人身上的疤，“难怪要我去青城山，那刘才造了个虎狼窝给我们四个闯。”

尚无衍真心疼起来，起身瞧了瞧弟弟妹妹身上的伤：“真受伤了？”

霜降正跟宋杳、媚堂聊得热闹，听裴蘅这么说，赶忙端起两人的手，绕着看了几圈。

孟槐安拦住祁玉起身要去取药的动作，将他拉到身旁坐下，开口：“没他说的这么严重。”

“哪没有，要不是宋小姐救我们。”瞧见孟槐安斜过来的脸，裴蘅把后半句憋回去。

尚无衍一喜，没听出暗里的明枪暗箭：“弟妹，你这么厉害了！”

即便迎着那张死人脸，裴蘅也还是不吐不快：“是啊，未卜先知、布局谋划，没有宋小姐，只怕我们早死了。”

宋杳也不反驳。

眼下世道奉行存天理、灭人欲，她的行为一味强行跳出既定格局，纵是心怀良善，也成不了救世主，只会被视作为心腹大患的叛党。

她明白，其他人未必没有过同样揣测。只是裴蘅选择了直言不讳，而他们因为感情，选择避而不问。

“我也是侥幸，还是大哥招式教得好。”她不怪谁，非要选个出气对象，大概就是到现在为止还装死、一分没加的系统。

尚无衍摆摆手，不好意思道：“害，顺顺利利请回沈将军、花姨、刘才便好。”他想起什么，拍了拍祁玉，“玉儿，把花姨留的东西给槐安瞧瞧。”

祁玉取出旧单据，递给几人。

当年边关因为补粮不及时，最终导致军力不敌，而花采宁这份单据记录的是后来大军彻底败阵的原因——毒药材。

“有人配合调换军药，里应外合？”媚堂接过写有药材经南方漕运北上的路线图，细细端量。

孟槐安拿出刘才当年截下的密信，里面对应的边防部署与粮草日常跟这份路线不谋而合。

饶是尚无衍也能拼出大致方向：“照这么说，是户部拖延时间泄露了粮草路线，暗中将最后一批军药下了毒，运往边关。而当时的边关早因为粮草供应不及时，岌岌可危，户部双管齐下，才让昱朝趁人之危的？”

综合各方证据来看，事实的确如他推断的这般。

“户部未免太蠢。”尚无衍没忍住感慨，“若是我，早早将证据销毁，怎么还会十几年等人来凑。”

孟槐安收回手，将纸张随意一抛：“可的确也一直有人在阻止我们，只是没成功罢了。”

“是，沈将军一家数十年如一日在躲。”祁玉接下话，“他们所受的伤，不是一朝一夕便能造成的。”

裴蘅捡起纸张，拼在一处：“现在各方证据都直指向户部，不管是不是户部，至少剩下人的嫌疑能洗清了吧。”

孟槐安摇摇头，他展开痕迹逐渐被抹去的名单，当中还剩一个人没用朱笔画上圈。

“还差一个，蓬莱的卜云杓，前观星员。”孟槐安用指尖勾了勾他的人名。

裴蘅凑近看了眼：“你怀疑他？可眼下不应该先去寻户部？”

“没找到真正背后的人，谁都值得被怀疑。”孟槐安边收齐单据，边解释，“找他就是为了找户部。”

听他这么说，宋杳下意识在名单上寻了一圈，没瞧见写有户部名字的信息：“这么巧，请出山的人里刚好没有户部。”

孟槐安颔首：“我手上并没有户部任何信息，但老师给到我此人的生辰八字。去蓬莱请卜云杓占一占，算算这名不见经传的户部，究竟在何方。”

闻听蓬莱，几人眼睛都不由放光，到底是离成仙问道最近的地方，孩子心性，难免新鲜。

“去了真能成仙吗？”

“神仙都慈目善面，你省省，先赎罪吧，别到时候门都进不去。”

“槐安，这就是最后一站了吧，忙完是不是便回无相国了？”

“是，五姐。”孟槐安应了一声，看向宋杳，“忙完，我们就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