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还黑着，陈江就穿戴好，起身去隔壁小屋拉了睡眼惺忪的陈青起床，叫他捧了冷水往脸上泼，好醒醒觉。

陈青哪里敢不从，一句抱怨也不敢有，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穿衣裳。

只是这水才从井里打来，冷得冻骨头，洗把脸的功夫，他立刻打了个颤，好处是人也清醒，彻底去了瞌睡。

叔侄两个轻声说话时，引线已经梳好头出来，她没戴绢花，依旧是那朵过年买的银杏钗。

烛火下看去，她衣裳素洁，却有种说不出的素净清丽，整个人透着股利索劲儿。

收拾齐整，三人静悄悄地开了门，拉了驴出街上去。

苏丁卯没在对门，而是在巷子口等着了。

他依旧是昨日那件深青色长衣，外头套了褂子，腰间挂着朴素的荷包，以及一块小拇指大，成色普通的玉坠，肩上挎着包囊，别无他物。

“冒昧顺路借座，多谢了。”苏丁卯一副文气模样，似乎之前还是识文断字的书生。

当然了，在字画铺做工，还大小是个管事，肯定不会是睁眼瞎。

轮不着陈青开口，引线也靠在陈江身后最近位置的木板边假寐，只陈江与他客气两句，苏丁卯就上了车，坐在了陈青的外边。

“对面有座，您坐过去吧，怪挤的。”陈青下意识与他恭敬道，心道这人怎么有座不坐，非要跟他挤同一边。

“车上有女眷，我不好挨着坐，只能这样了。”苏丁卯诚实道。

果然这样一说，陈青就不好说什么了，但他这副读书人模样却温和的态度，让陈青对他的客气疏离顿时散了不少，甚至发挥自己的长处，与他攀谈起来。

引线假装睡迷糊了，不睁眼也不搭腔，只是一双耳朵一直紧紧听着两人的对话。

对话里得知，苏丁卯早年的确读过书，而且还考过了童生试。

只是那时候双亲还在，供养得起。

后来父母先后离世，他连饭都吃不起，更别提读书了。

好在苏婆子这个远房姑母照管，靠给人接生卖药把他拉扯大，后来才有机会去了江宁府做工。

话匣子一打开，枯燥的赶路就显得没那么难熬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苏丁卯听上去也是个和善人，陈青有些过于好奇幼稚的言论他也从不反驳，只是呵呵笑笑，显得很是和善。

假寐的引线虽然避免了说话，可装睡也是个技术活，没一会儿不是手麻就是脚麻，加上驴车颠簸，她装了一会就装不下去了。

最后实在忍不下去，只好假装被颠醒，还有模有样地揉了揉眼睛。

见她醒过来，聊得火热的两人就立刻看过来。

“二婶，苏大哥真是厉害，什么都知道！”陈青不遗余力地夸赞苏丁卯。

引线只好朝他看过去，就见苏丁卯目光微微闪烁，对上她的眼睛，客气地冲她点头一笑：“真是过誉了。”

虽然通过昨天今天，能看出苏丁卯的为人是不错。

但不知道为什么，引线就是觉得被他盯着感到不舒服。

“陈青，你胡说什么呢，你得喊苏管事，喊什么大哥！”赶车的陈江虽然没吭声，但身后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丁卯赶紧道：“陈二兄弟客气了，他虽然年纪小，却懂得也多，瞧他这口才放在村里干活实在是屈才，要不然我给他在江宁府找个活干，比在乡下强。”

陈青虽然不喜欢城里干活，可看苏丁卯这样，他居然也对这事起了好奇心，忙问是什么活。

经过苏丁卯一通解释，几人才晓得，原来字画铺里总有跑腿送货或是取物等杂活儿，就需要口才不错又懂得灵活变通的小子来干，陈青要是愿意，他可以跟大掌柜提一提。

陈青立刻兴奋起来，又问工钱几何，吃住如何。

苏丁卯正要答话，陈江却忽然打断：“陈青，这事你得问了你爹才成，要是他不点头也白搭。”

原本还兴致勃勃的陈青立刻似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只好焉搭搭地婉拒：“苏管事，我二叔说的对，这事我爹不点头也不行，别到时候白劳烦了你一通。”

苏丁卯浑不在意，笑了笑说了句：“那行，你回去问过，要是许就让我姑母给我带句话。”

这样一来陈青聊天的兴致就散了，方才的火热氛围淡下去，车上几人感觉都有些尴尬。

好在没一刻钟就遇到了个歇脚地。

茶水摊子摆在道旁，除了三张大小形状不一的柏木桌长凳，只余两口炉子，一口座着两只大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