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听到他们继续商讨撤退路线以及善后事宜时，赵槐年再也忍不住汗流浃背，颤声问道：“大王这是……”

安王面色如常，和声道：“一旦确定她是如愿，我便会将她送出长安。”

赵槐年双膝一软，不自觉跪倒在石桌旁，惹得众人嗤笑连连。

“可是……大王，这是欺君之罪啊……”赵槐年结结巴巴道：“且不说陛下，尉迟大将军……右龙武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担心的是事败后，可若事成，他们谁也无话可说。”安王神色沉稳，语气笃定道：“这件事牵连甚广，一旦如愿的真实身份暴露，无论是对陛下，还是对尉迟家而言，都是天大的丑闻，为了息事宁人，他们不仅不会追究，还得设法置身事外。”

赵槐年早就吓破了胆子，战战兢兢道：“那大王呢……您走不走？”

安王淡笑道：“总得有人留下来与他们周旋，只要能送如愿远离长安，我就再无后顾之忧。”

见赵槐年吓得面无人色，他便安抚道：“你若害怕的话，就跟着如愿一起。不要舍不得身外之物，等尘埃落定后，我定将百倍补偿。”

赵槐年大喜，忙不迭爬起来道：“多谢大王，小人这就回去收拾。”

安王点头，再三嘱咐道：“切记要小心行事，不可惹人注意。”

“大王放心，小人明白。”赵槐年道。

***

出发前一夜，气温骤降。

鸣犊原上北风呼啸，炉中炭火噼啪。

安王拥衾独坐，隔着窗板听着外边肆虐的风声，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几日前。

由于尉迟氏身份特殊，想要见她比登天还难，即便侥幸得逞也会打草惊蛇，所以为了验证那个猜测，只得退而求其次……

次日晚上，他带着苏长史和赵槐年，趁着月黑风高，悄悄挖开了他守护数月的那座坟。

柏木棺上漆色尚新，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可在撬开棺盖后，三人却齐齐倒吸了口冷气。

哪怕过去一百年，他也不会忘记她最后的样子，青绿色婚服如荷叶般铺展，在狭小的空间内宛如一汪碧水。交叠于胸前的双手下，压着一柄华美的团花却扇，上面用金线绣着十六个字：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1】

覆面的丝帛下，双颊如醉，绛唇如血，与额间的花钿相映成辉，是这世间最美的新娘。

可如今棺中安睡的，却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妪，从体态来看，至少年过七旬。即便不用找仵作验看，也知道这绝不会是如愿。

赵槐年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晌说不出话来。苏长史倒还冷静，举着灯笼仔细查看棺椁，末了得出结论，“王府守卫森严，想要盗尸绝不可能，依下官看，应该是出殡途中或到了墓地时，连同棺材一起被换了。”

“那……那我妹妹呢？”赵槐年捂着嘴干呕了两声，带着哭腔道：“难道真被尉迟家给偷走了？”

苏长史摇头道：“单凭尉迟家，恐怕还做不到。”说着招呼赵槐年起来，将棺盖合上，重又拿起铁楸填土，将一切恢复如初。

安王站在惨淡的月色下，望着忙碌的两人，心里翻涌着一种近乎荒唐的释然和平静。好像这段时间压在头顶的阴霾，忽然间全都散开了。

入殓那日，他亲手替她插鬓整衣，她的肌肤温软细腻，容颜静谧安详，看上去宛若沉睡。

他当时心里就存了疑，却不敢多想，因那会儿心力交瘁，再也经不起刺激。

守墓的那些日子，夜里翻来覆去，她却始终不肯入梦。他以为她怨他，不愿再搭理他，也曾为此肝肠寸断华发早生，可如今方知一切都是圈套，包括他在内，都不过是一枚棋子。

可他无比欢喜，这辈子都没这么欢喜过。

她还活着，定然是披荆斩棘，经历了千般坎坷，万种磨难，哪怕身不由己，却也没有把他忘记。

他早就该想到，她那样的人，怎么会死的悄无声息？如果真的要死，那必也是轰轰烈烈，万人震惊。

等土填平了，一切恢复如初，三人踏着晨曦往草庐走。

赵槐年哭丧着脸，苏长史眉头紧皱，安王却恍若新生。

“很晚了，大王怎么还不睡？”阿砚的声音响起时，安王这才回过神来。

“都安排妥当了吗？”他温声问道。

“大王放心，”阿砚躬身道，“苏长史说万无一失。”

安王点了点头，心里却仍觉得忐忑，这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事？

可他面上却不好流露出疑虑，只吩咐阿砚回去休息。

一想到明天就能见到她，便兴奋难奈，半点睡意也无，只想天快点亮。

北风渐歇，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安王推开窗，就着天光自行梳洗更衣，转头看到案上供花枯萎了，心头咯噔一下，这才想起最近都在忙着筹谋今日之事，竟没顾上捣鼓那些。

一想到她活的好好的，自己却在那里诵经上香烧纸，就觉得无端好笑。

他抬手轻抚供桌上的箜篌，恍惚一笑，柔声呢喃：“珠珠……”

***

尉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