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原以为十天很快就熬过去，并未设想到，郊区的天气比她想象得更加闷热。

寝室的移门，晚上是不能打开的，因为移门后面就是阳台，阳台只有防护栏，并没有安装窗户。所以一旦拉开移门，意味着她们会被蚊子攻击。

每晚断电之后，她都是靠人力散热——用扇子扇风。

挨到后面几天，她已经隐隐有些不舒服了。因为太热太累，她没有胃口吃东西。

而且，他们吃过晚饭之后还会有晚训，她想早点休息都不行。

晚训的内容，倒不是白天那种□□训练。不是和其他排的同学拉歌做游戏，就是学习校歌。

不长不短的十天军训，她人都瘦了一圈。她不是不能吃苦，许是因为暑假过得太安逸，她的身体也变得娇气起来。

今天是军训的倒数第二天，早上起床之后，陈星便开始胃痛起来。

许是太累了，她还差点睡过头赶不上早训。

匆匆赶到操场的时候，她已然满头大汗，胃部一阵阵抽痛，比来之前更难受了。

她脸色苍白，汗水大颗大颗往下掉，死咬着唇坚持站着军姿，她告诉自己，熬过去就好了，时间很快的。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盯着前方。操场上整整齐齐的迷彩服，那些绿色在她眼里渐渐糊成一片，像被水洇开的墨，模模糊糊地晃动。

她眨了眨眼，眼眶有些发酸，手下意识地按在抽痛的胃上。

这些细节没逃过身旁三妹的眼睛，三妹微微侧头，朝她看了一眼。

帽檐底下，她还在硬撑着，身体却已经往前晃了晃，苍白的脸上满是汗。

三妹飞快地朝队伍前方的教官瞟了一眼。教官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帽子底下的脸绷着，那双眼睛正缓缓扫过来——目光锐利，像警犬嗅着气味一样，从左到右，从前往后，不急不慢地巡视着每一个人。

三妹赶紧垂下眼皮，心跳快了一拍。

她的余光里，陈星还在微微摇晃，手还按在胃上，那副样子要是被教官盯上，肯定要被拎出来。

她咬了咬嘴唇，赶紧低下头，压着嗓子问陈星：“要不要打报告，说你不舒服？”

陈星深呼吸了一下，感激地看了三妹一眼，摇了摇头。

抬头的时候，教官正好与她的目光相撞，那双眼睛冷冰冰地在她和三妹之间转了一圈，似乎已经注意到了两人交头接耳。

她赶紧把手从胃上拿开，站直了身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星的身子像棵被风吹歪了的细苗，拼命要立回去，却怎么也立不直。

在她倒下去的最后一秒，她想的是——完了，丢人丢大了，她真的不想晕倒啊！

接下去发生了什么，她已经浑然不知了。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身子一轻，落在了一个人的怀里，这个怀抱很熟悉，很有安全感，耳朵里模模糊糊的，可她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只想就这么靠着。

—

陈星晕倒的时候，齐嵩只听见身旁的高辉低声说，“好像有女生坚持不住倒下去了。”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他顺势抬起了头，顿时眉头紧锁，耳膜里传来咚咚的心跳声。

即便是隔得再远，他都不可能认错陈星的身影。

于是，他一个箭步从队伍中冲了出去，无论身后的教官如何叫喊，他全当没听见。

他心急如焚地赶到陈星身旁，三妹正扶着已经晕倒的陈星去医务室的路上。

齐嵩一眼就看见她惨白的脸，嘴唇上还留着刚才咬出来的印子，汗水把鬓角的头发都粘湿了。他胸口那个地方猛地抽了一下，酸得发胀，手伸过去的时候还有点抖。

他没说话，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揽住她后背，稳稳地把她抱起来。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就一个念头——先去医务室，旁的什么都可以不管。

抱着她的时候，他不断地唤着她，生怕她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他的脚步不断地加快，眼睛直盯着前面的医务室方向，连路都没工夫看，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有人吗——”他在医务室门口猛地扯开嗓子，声音里头混着喘气和慌乱。也不管里头有没有人应，他抬脚就往门上一踹，“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他侧身挤进去，怀里抱着陈星，一步没停。

见状，医务室老师赶忙迎了上去，示意让齐嵩将陈星放在床上。

齐嵩喘着气，目光一刻没有离开过陈星。

医务室老师解开陈星的上衣扣子，齐嵩慌忙撇过头，语气里的焦灼不减半分，“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晕过去？”

老师没急着回答，翻了翻陈星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脉搏，仔细检查了一遍才说：“没事，中暑了。”

“中暑？”齐嵩重复了一遍，又追问，“她的脸色这么难看，你检查清楚了吗？”

医务室老师没接话，将陈星的外套脱下放在床尾，又给她盖上了被子。

“就是中暑了，让她好好休息，醒过来就没事了。”

“中暑了你还给她盖这么厚的被子？”

医务室老师扫了他一眼。眼前的男生跑得满头大汗，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刚才连门都不敲就一脚踹开，现在又杵在这儿逼问，她本来就压着几分不满，听他这么一说，语气也不善：“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你要是信不过我，就在旁边等着，别在这儿添乱。”

齐嵩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顶回去。他目光落在床上的陈星脸上，她睡着的样子比刚才安稳了些，呼吸均匀了，只是嘴唇还是淡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老师头也没抬，整理着药箱，“休息个把钟头就能缓过来。你要是没事干，去给她倒杯温水放着，醒了喝。”

齐嵩应了一声，按照老师的指示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陈星的床头，自己则静静地坐在她床边，眼神连半秒都没移开。

解散之后，陈星的室友们赶忙来到医务室探望她。

蒋黎黎的声音不大，像是怕吵醒陈星似的，可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头，一颗一颗砸在齐嵩心上。

“……她这几天晚上其实一直不太舒服，天气太热，翻来覆去睡不好，白天胃口也差，食堂的饭扒两口就放下了。我们劝她跟教官请假，她总说没事，熬一熬就过去了。”

齐嵩站在床边，越听眉头拧得越紧。军训这几天，他和陈星见面次数屈指可数。队列不一样，训练安排也不一样，偶尔吃饭时远远看见她，她也冲他笑笑，摆摆手说不用管她。他想，让她多休息也好，反正训完了有的是时间。

可他没有细想，没有多问一句。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陈星脸上，想着自己疏忽的那些细节，此刻翻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上气。瞳孔猛地缩了缩，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他闭了闭眼，头微微低下去，声音压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我不好。”

他说的很轻，病房很安静，只有陈星均匀的呼吸声，可其余三人都听见了。

吴佳好心地安慰齐嵩，“没事的，她醒来就好了。”

三妹也开了口，“下午我们帮她请假…”

齐嵩点头，对她们表示感谢。

有齐嵩在，三人也不方便多待，见陈星没太大问题，便匆匆告辞了。

中午的时候，高辉来到了医务室，见陈星还在休息，他不方便进去，示意齐嵩到门外说。

高辉笑着说，“行啊，嵩哥，也不怕教官和辅导员找麻烦？”说罢，将手中的塑料袋递给齐嵩，里面是面包和水。

齐嵩冷笑一声，“谁有星星要紧？”说完，目光不自觉看向医务室里，透过细缝见陈星睡得安稳，他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

高辉佩服地挑眉，拍拍他的肩膀，“行。有兄弟们给你兜着呢。”又不忘嘱咐道，“你记得吃点东西，别陈星还没醒，你也倒了。”

说完潇洒地挥挥手，离开了医务室。

—

守着陈星的时间过得很快，医务室内除了空调机的呼呼声，老师也时不时观察陈星的情况。

见齐嵩依旧紧张的模样，老师心中也了然几分，大学生谈恋爱本就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男生的反应…也太过紧张了。

军训中暑晕倒的每年都有几个，男朋友陪着来的也不少。可眼前这个男生，实在有些过了——从他踹门进来到现在，好几个小时了，除了中间去倒了杯水，就没离开过那张凳子。桌上那袋吃的他连碰都没碰，面包袋子还封得好好的，水瓶子也原封不动。

她清清嗓，好心劝道，“同学，你要不先去训练？这里有我看着呢。”

齐嵩想都没用，直接拒绝，“不用。”

…好吧，她也无话可说了，又坐了回去，继续翻她手边的杂志。

直到下午，陈星似乎休息够了。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挠了挠嘴角，随即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睡眼惺忪地醒了过来。

她刚睁开眼，便见到齐嵩近在迟尺的脸，他的下巴绷着，眉头还没完全松开。

“……醒了？”

陈星眨巴了两下眼睛，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懵懵地“嗯”了一声，又看了看四周白花花的墙壁和药水味，才慢慢想起来自己晕倒的事。

她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腾地红了，慢吞吞地说：“……我是不是太丢人了？”

他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说了句：“饿不饿？”

他说着要站起来，却被陈星伸手拽住了袖口。她仰着脸看他，眼睛还没完全清明，声音软软的：“你一直在这儿？”

齐没说话，只是又坐了回去。他把那只被拽住的袖子轻轻从她手里抽出来，转而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度很轻。

“嗯…”

“我没事了…就是累了而已…”说着她伸手想撩开被子，左右看了看，在找自己的外套。

齐嵩按住她的手腕，把被子重新拉好，又抬手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顿了两秒，收回手，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老师，她醒了，麻烦您再过来看一下。”

闻言，医务室老师走了过来，俯身又检查了一遍陈星的瞳孔和脉搏，点点头说：“没事了，缓过来了。喝点温水，再躺一刻钟就可以走了。”

齐嵩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到饮水机前，把凉掉的半杯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温水，走回来的时候步子放得很轻。

他挨着床边坐下来，一只手托着杯底，另一只手慢慢扶住陈星的肩膀，把她往上带了带。

待陈星慢慢起身，靠在他的肩膀上，才把杯沿凑到她嘴边。

“慢慢喝。”

他控制着杯子的角度，等她咽下去了再稍稍抬高一些。

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喂。

陈星注意到老师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脸上烧得慌，赶紧伸手去接齐嵩手里的水杯：“我自己来吧。”

喝完水之后，陈星对齐嵩说，“我真的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齐嵩没接话，而是问，“饿不饿？”

他把面包从塑料袋里抽出来，隔着包装捏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他翻开袋口看了看，面包边缘已经有些发干，按下去一个印子半天没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