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刀剑之伤不可小觑,稍有延误,便可能夺人性命。
“生死不计,惟望华君救治。”
李婳解开周管事的衣衫,细细查看左腹一道长达二十厘米的伤口。
谢天谢地,不是刺伤,而是划伤。
否则在这么简陋的条件下,若刀刃刺穿内脏,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
正盯着皮下那层黄白色的脂肪组织庆幸,忽然听见身后“砰”的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只见那个本该守在门口的小厮,竟被皮肉翻卷、血肉模糊的伤口吓得一头栽倒在地。
李婳呵呵干笑两声,对仍睁着眼的周管事道:“此伤无大碍,然缝创无麻药,甚痛,阿伯须强忍。若实在难忍,便告我一声,切不可乱动,恐撕裂创口。”
“不必顾虑,动手便是,吾自能忍。”
大概是因为华佗的麻沸散还未问世。不管是宇文秀,还是周大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竟都能一声不吭地承受这样的外科手术。
真的,真的让人……心疼。
不知这个时候,他是不是还在军营?
当他带着两坛温好的酒回去,发现卧榻空空,会不会有些难过?
“莫哭,阿伯……不痛。”
李婳吸了口气,朝他抱歉地笑了笑。
手术本身并无难度,只是伤口太长,牵扯太广,愈合起来需要些时日。
她用两片防护贴覆住伤口,又将消炎药投入水中化开,喂周管事服下,问道:“阿伯可有不适?”
周管事摇了摇头。虽面色苍白,十分虚弱,但神智却因剧痛刺激而异常清醒。
“并无不适。”他低声道,“然此地甚危。正如恩人方才所言,徐万恐会携人复来。他已见过女君,必不肯轻易放过。不若随吾等同往?”
徐万不除,她一个人在外行走,确实危险。
既然周管事已经邀她同往,不如就此坐实投靠乌堡之事。比起混入流民之中从底层做起,能走个捷径,自然最好不过。
“实不相瞒,因乡中有战事,与父被迫逃离,行游为医,途中与父失散。失散之前,曾约定同投河内豪族。故明日我本欲往城西陆氏乌堡,以求庇护,安心等父来寻。多谢阿伯好意,然我实不能与阿伯同往。”
周管事闻言,顿时高兴地笑了起来。
只是才笑了半声,腹上的伤口便被牵动,疼得他脸色发白。
“真乃天缘也。”他缓了片刻,低声道,“不敢相瞒,吾正是此乌堡管事。恩人若肯来投,实乃乌堡之大幸。”
李婳装出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默默消化了半晌,才又一脸为难地说道:
“女子客居在外,诚不易也。若人知我与管事有此机缘,或会因此善待于我,然亦必有妒者行恶于我。我惟愿静居度日,治些伤病,不与人争长短,亦无意攀附贵人。”
这是一段非常高级的自荐。
若听者是宇文秀,只会觉得她在装腔作势;若听者是陆承,大概会觉得她又在过分自谦。
可听者偏偏是一个刚刚差点被副管事杀掉的正管事。
在他眼里,这个医术了得、心思通透、却毫无野心的小姑娘,简直完美得不能再完美。
若非两个儿子已三十有余,最大的孙子未满十四,此刻正翻着白眼躺在地上装死,他恐怕都要忍不住把这么好的姑娘娶进门——哪怕长得有些一言难尽。
“恩人既有所虑,则今夜之事,不令第三人知。吾可安恩人于医舍,与医者同住。在堡之内,吾与恩人便作不识,可乎?”
李婳立刻行肃拜礼,谦逊道:“我本医者,救人乃分内之事,不敢承恩人之名。若蒙不弃,便如阿父般,唤我阿璃便是。
协议达成,决定跑路。
华璃姑娘并不知那小厮乃周管事的长孙,毫不犹豫地取来一盏冷水,将人泼醒,又扶着他的胳膊将他拉起,拍了拍他的肩,吩咐道:
“我等即刻便走。阿伯伤重,须束腹固创,你来助我。”
小周委屈巴巴地看了一眼嘴角微僵的祖父,乖乖应了一声。
李婳从布裹底下取出一卷全新的束胸带。
逃亡前,她曾在扮男人与扮丑女之间犹豫不决。最终因为没人替她束胸,又怕途中露出破绽,才选了后者。
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塞了一卷进去。没想到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
从这里到乌堡近十公里,虽说周伯是坐马车,但山路颠簸,若伤口没有好好固定,两三个小时下来,恐怕还得重新缝合。她倒无所谓,只是周伯一把年纪,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客舍的东主不仅不是刺客的同谋,还是个聪明人。
李婳甚至没有多费口舌,他便叫来两个伙计,将周管事悄无声息地抬上马车,又拿出大量棉被垫在车中,以作缓冲。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笔一本万利的买卖。
这一点,李婳也不遑多让。
只是,她求的,不过是在一个离他近一点的地方,找个壳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