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孙权与张昭，也在冷战。

前线战报频传，每一封都牵动着吴郡的关注。

孙权处理政务之余，每日仍不忘勤勉练兵。

时不时拉出来演练的精兵，一是为震慑境内蠢蠢欲动的山越与豪强，二是预备万一周瑜作战不利，吴郡仍有力量支援。

整日与张昭等人相对议事，孙权眉眼冷峻，不复平常时有嬉笑的模样。

直至听到曹军爆发疫病，而己方士气大涨，与曹军对垒长江两岸，众人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一切都在周瑜的意料之中。

或许，吴郡这回真的能赢呢？

背水一战的吴军，是绝没有退路的。

孙权掩下周瑜身染疫病的密信。

密信是程普写来的。

出发前还颇为不服的老将军，而今写在字里行间的，句句都是真切的关心。

末了，程普还在信笺中坦然表示：

“与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

对着墨字想象程普摇头晃脑讲出这句话的模样，孙权不自觉勾起唇角，又想找点酒来喝了。

他就知道，德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公瑾这么好，一定可以让德谋心服口服。

孙权一边欣慰程普与周瑜冰释前嫌，一边又为周瑜的病情担忧。

程普只说周瑜身染疫病，大体无碍。可孙权仍然隐隐害怕，这会是安慰他的托词。

虞翻的卜算到底给孙权心里种下了一根刺，以至于让他在夜里，竟做起了一个离奇的噩梦。

耳畔是震天的喧嚣。

兵戈相交，战马嘶鸣。士兵们的呐喊一下子将孙权拉回到战场，分不清今夕何夕。

孙权也经历过大大小小不少战役，可梦中的场景却十分陌生，不像是他亲临过的任何一场。

他仿佛是化作了一抹幻影，晃晃悠悠漂浮空中，俯瞰底下两方互相残杀的军队。

一个身影高大的将领急急忙忙从他眼前掠过，令人稀奇的是，将领怀中抱着同他差不多身量的奄奄一息的男人。

男人漏在臂弯的一角银袍，令孙权呼吸不由一窒。

这是周瑜惯常爱穿的战甲。

孙权再定睛一看，那个跌跌撞撞奔向军营的将领，竟是程普！

“公瑾醒醒，我们马上就能见到医吏了，你千万不要睡过去！”

程普怀中的周瑜，身中流矢，疮在右肋，看着血流不止。

孙权慌慌张张伸手想要为周瑜止血，指尖却透过他的伤疤，无法触及到身体。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周瑜面色一点点苍白下去，什么也做不到。

太过真实的画面，冲击得孙权险些站立不稳。他痛苦得捂住额头，脑海中闪过千万种思绪。

德谋不是说公瑾身染疫疾吗？为何公瑾又亲上战场，身受重伤？

前线打的不是水战吗？为何吴军与曹军在陆地厮杀？

为何小白不在？

他不是应该好好的待在公瑾身边吗？

小白……是谁？

梦境里的时间模糊而混乱，孙权守在周瑜身边，听他与程普的交谈，得知他们攻下了南郡。

所有人都以为周瑜要活不成的时候，周瑜愣是起身上马，巡视军营，吓退敌军。

吴兵无不高呼他们的主帅犹如神将在世。

惟有孙权透过层层战甲，清楚看见周瑜肋骨上的伤口仍在流血。

不曾病愈的周瑜犹如一把烈火，为吴郡的霸业透支性命，熊熊燃烧至最后一刻。

在某个寻常的午后，令曹军闻风丧胆的庐江周郎，被又一场疫病悄然侵袭。

强撑着病体写下的绝笔，字迹端正工整，一如寻常。

「……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复奉教命耳。」

「……愿至尊先虑未然，然后康乐。」

写到最后，周瑜眉心方现出一抹怆然。

向来荣辱不惊的周郎，也会有表露哀伤的时候吗？

男人在孙权的梦境里，轻轻留下一声叹息：

“可惜仲谋的帝业，我看不到了啊。”

孙权捂着胸口，从梦中醒来，惊出一身冷汗。

外边传来热闹的动静。

将军府的守卫们互相推搡，最终推举出一个幸运儿，去推开至尊的房门。

“报！我军于乌林大败曹军！曹操跑啦！”

报捷的守卫喜气洋洋，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至尊的回应。

他满心疑惑地抬头，却见榻上的青年阴沉着脸，全无喜色。

“公瑾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