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美丽市的气温像是被人从二十度一脚踹回了三十度，难得的秋天，其实令人体感非常舒适。

王馨彤早上从焦颖娇家出门的时候，楼道里那股闷了一整夜的燥气扑面而来，汗水被薰了出来，衬衫后背立刻贴上了后背的皮肤。

她站在单元门口愣了两秒，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的事，焦颖娇靠在她肩膀上说的那句“回去上班好烦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小孩在撒娇。

结果今早闹钟一响，焦颖娇比她还利索地弹了起来，一边刷牙一边含含糊糊地催她“快点快点要迟到了”，完全看不出昨晚那个软绵绵吐糟抱怨的人是谁。

节后综合症这玩意儿，在王馨彤身上体现得特别具体。

她坐在工位上对着城南项目的结算审核表敲了一上午键盘，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在反复过假期最后两三天在库尔勒孔雀河边看到的那一幕。

焦颖娇站在柳树下，魔方递过去一个塑料袋，焦颖娇接过来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露了四颗牙齿，眼睛没怎么弯，但确实是甜笑。

王馨彤把那段记忆在脑子里剪成了循环播放的动图，放慢，放大，再放慢。

她甚至试图分析焦颖娇接过塑料袋时手指弯曲的角度，想从里面找出一点证据，证明那个笑跟对自己笑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

分析到第三遍的时候老马从门口探进头来要一份付款单，她手忙脚乱点错了两个单元格，老马骂骂咧咧地走了之后她对着电脑屏幕翻了个白眼，翻完了又觉得自己这德行挺没劲的。

中午食堂的拉条子换成了丁丁炒面和揪片子，面丁切得大小不一，有的指甲盖大，有的跟花生米似的。

王馨彤排队打饭的时候看见前面的人盘子里的炒面颜色有点深，轮到她的时候特意跟大师傅说“酱少点儿”。

大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勺子一抖，酱反而更多了。

她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手机摆在餐盘旁边，屏幕朝上。

焦颖娇昨晚发的那条“明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到楼下”的微信还躺在对话框里，她回的那个“好”字孤零零地跟在后面。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更早的消息，假期最后两天的聊天记录稀稀拉拉的，焦颖娇的回复从原来的“哈哈哈这个好好笑”“你看这个猫”变成了“嗯”“好”“收到”。

王馨彤嚼着面丁，把手机扣回桌面上，觉得食堂的顶灯今天格外晃眼。

下午四点出头，焦颖娇在六楼办公室把驻场期间的最后一批结算单装进档案盒。

周总上周五扔给她一个“节后三天内必须交”的活儿，她假期最后一天晚上在酒店熬夜核完了大半，还剩一个尾巴，今天收个尾就行。

她把档案盒的标签贴好，按月份排进档案柜，又把桌面上散着的回形针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回盒子里。

做完这些她坐下来看了一眼手机，林溪的微信正好弹出来。

“我在美丽市的项目下周结束，走之前想跟你见一面。今晚有空吗？”

焦颖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上次跟林溪见面是上周四，那天中午王馨彤给她发消息说“胃有点不舒服，中午喝了点粥”，她下午上班就开始心不在焉，跟林溪约的咖啡馆只坐了不到五十分钟，期间看了七八次手机。

林溪当时把杯子放下，看着她，说了一句“你有事就先走。”

焦颖娇说“没事没事”，然后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那个“没事”说得特别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假。

林溪没拆穿她，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到现在还在焦颖娇脑子里存着，像一颗没咽下去的薄荷糖，凉飕飕地卡在嗓子眼。

焦颖娇回：“几点？在哪？”

林溪回得很快：“七点半，老城区那家‘时间’。我请你喝咖啡。”

焦颖娇：“行。我可能晚几分钟，下班回去换个衣服。”

林溪发了一个OK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不用换，你穿工作服来我也欢迎。”

焦颖娇盯着最后那半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给王馨彤发消息：“今晚林溪约我见一面，她下周调走。我八点半左右回来。”

发完她又加了一句：“你想吃什么？我路过超市买点。”

王馨彤回得也快：“好。我做饭等你。”

后面跟了一个猫猫围围裙的表情包。

焦颖娇看着那个围围裙的猫，嘴角往上动了一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扔进包里。

七点出头她提前下班回了自己家，在衣柜前面站了五分钟。

最后穿了件黑色短袖配深蓝牛仔裤，想了想又换了件领口大一点的黑色针织衫，把锁骨露出来一截。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又不是去见什么要紧的人，换什么换。

然后又把那件针织衫脱了，换回短袖。

出门前在玄关又站了十几秒，盯着鞋柜里王馨彤那双浅灰色拖鞋看了一会儿，拿起公交卡走了。

七点半差两分，她推开“时间咖啡馆”的玻璃门。

这家店在老城区一条支巷里，门脸不大，里头摆了七八张桌子，灯光偏暖，墙上挂着几幅本地摄影作品，拍的是老城区的巷子和拆迁前的老房子。

林溪坐在靠窗的卡座，面前两杯小黄油冰美式，一杯已经喝掉三分之一，另一杯的杯壁还在冒细汗。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半高领五分袖薄打底，头发比上次见又短了一点，烫卷了，很文艺，耳朵上那对金色小锦鲤耳环还在，面前摊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焦颖娇走过去坐下，林溪把没动过的那杯推过来：“小黄油美式。你喝得惯吗？”

“喝得惯。谢谢。”焦颖娇接过来抿了一口，冰得舌尖缩了一下。

林溪把自己那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和碟子碰出轻轻一声脆响。

她看着焦颖娇，没有绕弯子：“我下周调深圳。分公司那边缺一个策划总监，我申请了，批了。”

焦颖娇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这么突然？”

“不突然。申请了一个多月了，之前没定下来就没说。”林溪把笔记本往旁边推了推，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下巴底下，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平时认真了好几度，“走之前有两件事想跟你说清楚。不说清楚就走，我心里过不去。”

焦颖娇把杯子放回碟子上，手指在杯沿上搭着：“你说。”

林溪说第一件事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跟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聊天节奏完全不一样，每个字像是提前在脑子里过了秤才放出来的：“我在库尔勒见到王馨彤的时候，她单独找过我。就在你们去博斯腾湖那天晚上，你跟黄美玉在酒店房间里，她跑到楼下咖啡厅来找我。她跟我说她想跟她妈出柜，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问我当年是怎么跟家里说的，家里什么反应，花了多长时间才接受。”

焦颖娇的手指忽然从杯沿上滑下来，搭在桌面上不动了。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林溪看着焦颖娇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的猎奇表情，就是平平静静地转述，“她说——‘我想跟焦颖娇一起面对，但我怕她嫌我怂。她妈那边已经够她受的了，我再把我们家的事压上去，她扛不住。’”

焦颖娇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件事。

王馨彤从来没有跟她提过找林溪聊出柜的事。

一个字都没提过。

那天晚上她跟黄美玉在房间里聊到快十一点，王馨彤回来的时候只说“在楼下坐了坐”，她当时正被黄美玉的装修费话题搞得心烦意乱，嗯了一声就过去了。

林溪继续说：“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她说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这么认真过。她说她想跟你走到最后，但她不知道怎么走。她说她怕。我问她怕什么，她说怕她妈闹到你单位去，怕你扛不住，怕你最后跟她说‘算了吧’。”

焦颖娇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那层浮着的冰块。

小黄油美式放凉了之后表面会结一层薄薄的东西，颜色比底下深一点，看着像一层膜。她拿小勺搅了一下，那层膜碎成几片，又慢慢合拢。

“王馨彤那个人你也知道，”林溪的声音低了一点，“她嘴巴上不太会说，但心里装的事比谁都多。她那天晚上跟我聊了快四十分钟，全是关于你的。她妈那边怎么交代，你妈那边知道了怎么办，过年怎么过，以后老了怎么办。她连你们以后在美丽市买不买得起房都算了，虽然算得乱七八糟的，首付还差多少她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了。”

焦颖娇抬起头：“她算了买房的……？”

“算了。还问我现在深圳的房价怎么样，说如果实在不行她可以考虑换个城市。我当时跟她说‘你先别想那么远’，她说‘不想不行，她那个人没什么安全感，我得把路先铺出来’。”

林溪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无奈，又有点别的什么，“焦颖娇，我跟她认识不到两个月，她跟我掏的心窝子比你这三周跟我聊的都多。”

焦颖娇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话。

她确实不知道王馨彤背着她去找了林溪。

她也不知道王馨彤在手机备忘录里算过首付。

她甚至不知道王馨彤考虑过换城市。

这些事王馨彤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她想起上周有一天晚上王馨彤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她凑过去看，王馨彤立刻把屏幕切走了，说是“看无聊的新闻”。

她当时没多想。也想不到。

林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把话头转到了第二件事上：“这三周我约了你两次。第一次你全程在看手机，第二次你看了大概七八次手机，还有好几次眼睛盯着窗外那条路——那条路往南走两个路口就是王馨彤家对吧？我走过一次，认出来了。”

焦颖娇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你不用解释。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林溪抬起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掌心朝下，动作很快，“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她停了一下，把杯子放回碟子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卡座区格外清楚。

“你手里那个东西，别人看着眼红，你自己好像没当回事。王馨彤那个人，站在人堆里不显眼，说话不花哨，做事不张扬，长得也不是那种让人一眼记住的类型。但她把你看得比她自己重要。她跟我聊出柜的时候，全程没有一句‘我怎么办’，全是‘她怎么办’。这种人不多的。你别等到弄丢了才想起来后悔，大概率找不回来喽。”

焦颖娇的鼻腔后面涌上来一股酸意。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

这张桌子的木纹是竖着走的，中间有一条颜色特别深，像一道愈合了很多年的旧疤。

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林溪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就落回去了，“我走了之后，你俩要是办仪式，给我发个邀请。我随份子。不多，但够你们买两杯好咖啡。”

焦颖娇抬起头：“你这就走了？”

“不然呢？留在这儿看你们俩闹别扭？”林溪站起来，从旁边椅子上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又从包里掏出钱包，把两杯咖啡的钱压在杯子碟子下面。她做这些动作很利索，拉链一拉，包往肩上一挂，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我下周一的飞机。不用送。你把你自己的事想清楚就行。”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手撑在卡座靠背上，弯腰看着焦颖娇：“对了，还有第三件事。魔方那边，我前几天在库尔勒碰到她，她说她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她说她不会再发了。你自己掂量。”

焦颖娇的眉头动了一下。

魔方又发消息了？

她这几天没怎么看微信，节后回来周总塞了一堆活儿，她每天下班回家只想躺着，消息列表都没怎么翻。

林溪看着她那个表情，像是早就知道她没看到似的：“你回去翻翻吧。不是什么大事，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说完她直起身，手在焦颖娇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力度很轻，像在拍一个不太熟的同事，“走了。保重。”

焦颖娇坐在卡座里，看着林溪的背影穿过咖啡馆的过道。

她走路的步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快不慢，肩膀平直，后脑勺那个干净利落的弧度在暖光灯里特别显眼。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门框上挂的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之后风铃又晃了两下，慢慢安静了。

路灯的光从门外照进来，把林溪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门外的人行道上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焦颖娇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小黄油冰美式，已经彻底变成常温了。

她把杯子端起来一口闷了，甜味在嘴里炸开，舌根底下泛出一股焦糊味。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二分。

给王馨彤发了一条：“我出来了。不坐公交，搭出租车，大概八点半到。”

王馨彤秒回：“好。面已经煮好了，你到了我再热。”

焦颖娇盯着那个“再热”，脑子里自动补出了王馨彤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大概会带着一点点笑，尾音往上翘。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起身往外走。

经过前台的时候老板娘看了她一眼，问“林溪走了？”

焦颖娇点头，老板娘说“她这人就这样，说走就走，从不磨叽”。

焦颖娇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老城区十月的晚上凉得挺快，风从巷口灌过来带着一股干爽的花香味，跟白天那种黏糊糊的热完全两码事。

焦颖娇拦到了一辆空客的出租车，坐进副驾驶座上愣了一会儿。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魔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确实是四天前发的，内容她之前没点开看过——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库尔勒孔雀河边一棵歪脖子柳树，配文“这棵树长得像二饼生气的时候”。

她没回。

之后魔方也没再发。

她又往上翻了翻更早的消息，魔方发的内容其实都不越界，烤包子、猫、咖啡、展会信息，偶尔一两句“今天风大你那边冷不冷”。

她翻到最上面那条“你跟她在一起真的想清楚了吗”，盯着看了几秒，锁了屏。

八点半出头她推开王馨彤出租屋的门。

王馨彤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

茶几上两碗炸酱面，面条已经坨了，酱料凝在面上结了一层深褐色的壳，黄瓜丝和豆芽菜蔫在碗边。

王馨彤站起来：“我去热一下。”

“不用了。就这么吃吧。”焦颖娇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包搁在脚边。

她端起一碗面，用筷子戳了戳那层酱壳，从底下挑出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坨了的面条比平时硬，嚼起来费劲，酱料咸得发苦，但她没吭声，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王馨彤也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茶几的两个角，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吃面的吸溜声和筷子碰碗的轻响。

焦颖娇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碗里还剩小半碗。

王馨彤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碗里剩的几口扒完了，伸手把焦颖娇那碗也端过来，三两口解决掉了。

“林溪下周调深圳。今天算是告别。”焦颖娇说。声音不大，平铺直叙，像在念一条普通又有重大改革意义的工作通知。

王馨彤“嗯”了一声，把两个空碗收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了半分钟，她擦了手出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林溪跟你说什么了？”

焦颖娇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被王馨彤顺手擦掉的酱料印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说还是不说？

说多少？

王馨彤找林溪聊出柜的事，她确实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

她如果直接问“你为什么宁可跟她说也不跟我说”，王馨彤会怎么回答？

大概会沉默，然后说“我怕你烦”。

然后她怎么办？

她能说“我不烦”吗？

她连自己家的事都还没搞定，她妈三天两头打电话来催相亲，她爸过年怎么面对她都没想好，王馨彤再把自己家的事摊过来，她真的扛得住吗？

她不确定。

她唯一确定的是，如果她现在把这个问题抛出来，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她说她要走了。让我好好想想。”焦颖娇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王馨彤看着她。

焦颖娇注意到王馨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王馨彤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焦颖娇跟她待在一起半年了，她知道那个抿嘴是什么意思，王馨彤在把什么话咽回去。

“想什么？”王馨彤问。

“想我到底在干什么。”焦颖娇站起来，把包挎上肩膀，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鞋带抽紧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背对着王馨彤说，“今晚我回自己那儿睡。明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到楼下，你别赖床。”

王馨彤说“好”，声音很平。

焦颖娇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

王馨彤站在客厅和玄关的交界处，一只手搭在鞋柜上，脸上表情淡淡的，嘴角甚至挂着一点弧度，但那个弧度焦颖娇太熟悉了，是王馨彤用来盖住别的东西的。

焦颖娇想说点什么，嘴巴张开了一半，最后只说了句“走了”，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王馨彤在玄关站了半分钟。

她听到焦颖娇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是下楼梯的声音。

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解锁，翻到林溪的微信对话框。

她和林溪互相加了好友，但从没聊过天。

上一条消息还是“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打了几个字：“你走了？”

盯着看了几秒删了。

她又打：“焦颖娇说你要调走。”

又删了。

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厨房的沥水架上倒扣着两个碗，是她刚才洗的。

灶台上还有半截黄瓜没切完，保鲜膜松松垮垮地裹着。

王馨彤站在窗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焦颖娇刚才的表情。

林溪跟她说了什么？

只是告别吗？

那为什么焦颖娇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飘？

为什么她问“想什么”的时候焦颖娇说了句“想我到底在干什么”就跑了？

这句话什么意思？

是在说她跟王馨彤在干什么，还是在说她跟林溪在干什么？还是别的什么？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来，又拿起手机翻了翻焦颖娇的对话框。

往上划了两周，焦颖娇发的内容确实变少了。

以前她会发“周总又拍桌子了”“你看这个猫长得像不像你”“中午吃了大盘鸡但是肉太少了”，最近两周这些都没了，最近的一条稍微长一点的是“今天挺累的先睡了明天聊”，剩下全是“好”“嗯”“知道了”“收到”。

王馨彤往下划着屏幕，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你早就发现了，只是没问。

她翻到魔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天前，她没回，之后魔方也没再发。

她又翻回焦颖娇的对话框，停在今天下午焦颖娇发的那条“今晚林溪约我见一面”上。

她点开键盘打了一行字：“你跟林溪见面的时候，她有没有说别的？”

打完了盯着看了好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她怕问出来之后焦颖娇会说“你想多了”，然后这个话题就再也聊不下去了。

或者更糟，焦颖娇会说“她说了，说你在库尔勒找她聊过”。

那她怎么接？

说“对，我找她聊了，没找你，因为我觉得你扛不住”？

这话说出来比不说还伤人。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

焦颖娇的消息：“到家了。明天八点四十，别忘了。”

后面跟了一个猫猫敬礼的表情。

王馨彤回了一个“好”字，又加了一句“明天见”，发完之后看着那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这个表情包跟以前一模一样，圆脸橘猫，爪子在额前一挥，她见过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

但今天她觉得那个猫敬礼的速度好像快了一点，点的幅度也大了一点，看着像是急着把这件事应付过去。

她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去卫生间洗了澡。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把脸对着花洒冲了半分钟，水顺着鼻尖和下巴往下淌，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冲散了一点，但没有消失。

洗完出来擦头发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老位置，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形状确实比上个月大了那么一圈，边缘的黄色深了一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焦颖娇发的一条：“你睡着了吗？”

王馨彤回：“没有。”

焦颖娇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弹出来一句：“早点睡。明天见。”

王馨彤盯着那几个字，打了一个“嗯”发出去。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那个“正在输入”闪了那么久最后只发了五个字，那焦颖娇本来想打的是什么？

打了又删掉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和以前一模一样，但焦颖娇这个人最近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像有一层什么东西横在她们中间，透明的，看得见对方但摸不着，像警匪电影里出现过的那种防弹玻璃，子弹都打不穿，何况是手。

另一头，焦颖娇坐在自己家沙发上。

她进门换了拖鞋，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

茶几上那盒从库尔勒带回来的香梨还放在那里，袋子都没拆，黄澄澄的梨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包装袋上印着“库尔勒香梨”五个红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着特别扎眼。

她盯着那盒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王馨彤发了“你睡着了吗”，打完又觉得太晚了不该问，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句“早点睡”。

她靠进沙发垫子里，仰头看着自己家天花板。

这房子是姥姥留给她的，天花板是翻修过的，白净得很，跟王馨彤那个出租屋的天花板完全是两回事。

她忽然想，王馨彤在那个有块水渍的屋子里住了快三年了，她每次去都觉得那屋子又小又旧，但她从来没提过让王馨彤搬过来长住。

提了一次是上个月随口说的“要不你搬过来吧”，王馨彤说“我考虑考虑”，然后两个人都没再提。

为什么没再提？

她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怕天天住一起会吵架，可能是怕住久了王馨彤发现她其实没那么好相处，可能是怕自己那种“习惯了一个人”的毛病改不掉，自己独惯了，住一起了反而把关系搞僵。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脑子里又转回林溪的话。

“你手里那个东西，别人看着眼红，你自己好像没当回事。”

她没当回事吗？

她觉得自己挺当回事的。

但她又想起来上周王馨彤说胃不舒服的时候，她那天下午确实没怎么回消息，因为她妈又打电话来提相亲的事，她烦得把手机扔在办公桌抽屉里锁了一下午。

王馨彤后来发消息问她“晚上吃什么”，她隔了两个小时才回“随便”。

王馨彤回了一个“好”，然后晚上做了四个菜等她。

她吃的时候夸了句“排骨好吃”，王馨彤说“好吃就多吃点”，别的什么都没问。

现在想想，王馨彤那天大概一直在等她开口问“你今天怎么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王馨彤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今天问我林溪说了什么，我没全说。”

盯着看了三秒，删了。

又打：“林溪说你找过她聊出柜的事。”

删了。

又打：“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删了。

最后她把手机扔在沙发垫子上，仰面朝天躺着，两只手盖在脸上，闷声喊了一句“啊——”

喊完了自己觉得挺傻的，把手放下来，盯着天花板继续发呆。

她想起林溪说她“看手机的次数比看我的次数多”。

这话没错。

她跟林溪喝咖啡那两次，确实一直在看手机。

第一次是王馨彤说胃不舒服，她想回去看看。

第二次是黄美玉在群里发了好几条语音说张克林又怎么怎么了，她一边听一边回，回着回着林溪就不说话了。

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林溪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刷手机，大概也挺没意思的。

林溪那个人，说话不绕弯子，但也不至于为这点事计较。

可她今天专门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了，说明她计较了。

不是计较焦颖娇不重视她，是计较焦颖娇不重视王馨彤。

焦颖娇翻了个身，把靠垫抱在怀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溪今天说到“你手里那个东西”的时候，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林溪看人是不带什么情绪的，平静得很，像一面波澜不惊的湖。

但今天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是热的，甚至有点凶。

焦颖娇认识林溪时间不长，但她能感觉到林溪对王馨彤有一种特别的认可，那种认可甚至带着一点护犊子的意思。

为什么？

她想不通。

林溪跟王馨彤认识也就最多几个月，见面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为什么林溪对王馨彤的事这么上心？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林溪第一次跟她们喝咖啡那天晚上，送她们到巷口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家里人也花了一段时间才接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别人的事。

焦颖娇当时没接话，王馨彤也没接。

但后来林溪跟王馨彤在库尔勒聊了四十分钟，王馨彤大概跟她说了不少。

林溪那种人，你跟她掏心窝子，她也会跟你掏心窝子。

她大概是在王馨彤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那种“怕对方扛不住所以自己扛着”的德行，一模一样。

所以她今天才专门把这件事拎出来说，因为她觉得王馨彤那四十分钟不该白说。

焦颖娇想到这里，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王馨彤你个笨蛋”，声音含含糊糊的，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王馨彤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的呆，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干的活：上午把城南项目的结算审核表交到审计那边，下午老马说要跟甲方开个电话会，中间还得抽空把上个月的考勤汇总做了。

她爬起来洗漱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焦颖娇六点五十发了一条“起床了没”，她回了一个猫猫起床的表情包。

八点四十整她下楼，焦颖娇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她看王馨彤按车钥匙解锁，就自然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焦颖娇递过来一个纸袋：“楼下早餐店买的，奶茶和包子。”

王馨彤坐进驾驶座接过来，包子还是热的，猪肉大葱馅的。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好吃”。

焦颖娇笑了一下：“那你多吃点。”

王馨彤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昨晚没睡好？”

焦颖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还行。睡得晚。”

“想什么呢？”王馨彤问。

她故意问得很随意，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语气跟问“今天限号几”差不多。

焦颖娇沉默了几秒。

王馨彤狼吞虎咽吃完了包子，一手拿着奶茶吸着吸管喝，一边开车起步，车子拐出小区门口上了主路，早晨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照得有点透明。

焦颖娇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想林溪说的话。她说得对，我最近确实不太在状态。”

王馨彤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想到焦颖娇会主动提这个。

她等着焦颖娇往下说，但焦颖娇只是帮她收拾了装包子的塑料袋和奶茶的空杯子，一并装进车载垃圾袋里，王馨彤提前打转向灯后把车拐进了绿野大厦的停车场入口，排队等闸机抬杆的时候焦颖娇才又补了一句：“我最近有点事没想清楚。等我想明白了跟你说。”

王馨彤趁机补了一下口红。

她抿嘴唇品了品，焦颖娇这句话说得挺诚恳的，但她听完了反而更不踏实了。

“有点事没想清楚”，什么事？跟林溪有关？跟她有关？还是跟她自己有关？

她想问，但焦颖娇在她刚把车停进车位之后就自己手动开了门锁拉开车门就往车下走，动作利索得很，她只好拎着垃圾袋跟上去。

扔了垃圾袋，两个人一起进了办公楼大门，一起进了电梯。

焦颖娇按了六楼，王馨彤按了四楼。

电梯里就她们俩，焦颖娇忽然伸手过来，把王馨彤嘴角沾的一点包子肉屑抹掉了，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一万遍。

王馨彤愣了一下，焦颖娇已经把脸转回去了，侧脸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跟昨晚那个不一样，昨晚那个是应付，今天这个是真心的。

四楼到了，王馨彤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焦颖娇朝她摆了摆手，嘴型说“中午来找我”。

王馨彤点了一下头，电梯门关上了。

整个上午王馨彤都在想焦颖娇那句“等我想明白了跟你说”。

她在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排了一遍。

可能性一：焦颖娇在想要不要搬过来一起住。

可能性二：焦颖娇在想要怎么跟她妈摊牌。

可能性三：焦颖娇在想要不要跟魔方彻底断了联系。

可能性四：焦颖娇在想要不要换个工作，鸟市那边甲方问过她愿不愿意过去长期驻场。

每一个可能性她都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都有可能，越想越觉得哪个都不对。

她甚至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五：焦颖娇在想要不要跟她分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但压下去之后过了半小时又自己冒出来，像打地鼠似的，摁了这个那个起来。

中午一点四十她上六楼去找焦颖娇。

六楼走廊里很安静，别的人应该都出去吃饭了，就焦颖娇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焦颖娇正坐在工位上低头看手机，看到她进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这个动作焦颖娇做过很多次，王馨彤以前没在意过，今天忽然觉得那个“扣手机”的动作有点太熟练了。

焦颖娇从抽屉里摸出两个盒饭，递了一个给王颖彤：“楼下买的，牛肉盖饭。我吃不完这么多，你帮我分担一半。”

王馨彤接过来，把自己的咖啡放在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盒饭，焦颖娇吃着吃着忽然说：“下周末你有空吗？”

“应该有。怎么了？”

“我想去一趟鸟市。周总让我去把驻场的材料原件取回来，顺便有个尾款要签字。你跟我一起去呗？周五晚上走，周日回来。”焦颖娇夹了一块牛肉放进王馨彤碗里，“就当出去玩两天。你最近也累，换个地方待待。”

王馨彤嚼着牛肉看着她。

焦颖娇的表情很自然，语气也随意，但王馨彤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筷子一直在碗里拨拉那几根青菜。

“行。”王馨彤说。

“那我订票。周五晚上的火车。”焦颖娇说。

王馨彤点头，低头扒饭。

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焦颖娇为什么忽然提议去鸟市？真的是为了拿材料签字？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想了想，把那个声音摁回去了。

也许焦颖娇就是想两个人出去待两天。也许她想多了。

但那个声音在下午又冒出来了。

因为王馨彤午饭后回到四楼，经过小刘姐工位的时候，小刘姐叫住她：“馨彤，你周末去鸟市啊？”

王馨彤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小刘姐说：“焦颖娇中午吃饭的时候在茶水间说的，说你们俩周末去鸟市玩。她还问我朋友，哦，问她同事说鸟市有什么好吃的推荐。”

王馨彤笑了一下：“对，去玩。”

小刘姐挤了挤眼睛：“你俩现在关系真好啊，三天两头一起出去。”

王馨彤说“是挺好的”，然后快步走回了自己办公室。

她关上门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焦颖娇在茶水间跟别人说她们要去鸟市玩。

这本身没什么问题，但焦颖娇为什么没跟她说是“去玩”而是说“去拿材料”？

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太敏感了，焦颖娇可能只是跟小刘姐随口那么一说。

她打开手机翻了翻日历。

下周末是十月第三周，焦颖娇驻场结束已经半个多月了。

焦颖娇为什么这个时候忽然要去拿材料原件？周总真的催了吗？还是焦颖娇自己想回去一趟？

她想到这里又打住了。

她觉得自己再往下想就要变成那种翻手机查聊天记录的深井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