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玛的办公室和她的人一样充实且条理清晰。

深色木质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上唯一私人的物品是爱玛和男朋友，以及和琳娜的两张照片，男友照片换过，琳娜的倒是一直在。办公桌后的整面墙都是书架，有些层板被书压得微微弯曲。琳娜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倍感惊讶，因为不只是专业书籍，还有伍尔夫、福克纳、托妮·莫里森、卡尔维诺、略萨，甚至诗集，这些书让爱玛成为爱玛。

室内唯一的绿色是窗台上的一盆绿萝，是爱玛从家里带来的，她说办公室里需要一点活的东西。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几乎碰到窗台下面的暖气片。办公室的暖气片是老式的，冬天会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琳娜第一次来的时候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爱玛说这是这栋楼的呼吸声，习惯了就好。

这个办公室让琳娜常常注视的是窗外的景色——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曾变更的哈德逊河。从六楼看过去，河水在日光下是灰蓝色的，有船经过的时候会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

此时，琳娜注视着这条河，思索着怎么开口。

爱玛先开口了：“你和他怎么样了？”

爱玛一向不绕弯子，琳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装傻，“谁？”

爱玛从手中的报告上抬头看着她，马上下了判断，“那就是还没确定。不过这很正常。”

看着琳娜转回视线，爱玛合上报告，“他还没有定义这段关系，他只是在感受。感受是安全的，定义是危险的。对于一个婚姻刚刚失败的男人，而且关键是他是Michael Jackson，这很正常。”但接着，她正色道，“你做好决定了？你会很累。”

琳娜低头看着桌子上爱玛冲好的咖啡，上面微微的油脂还在做细微的回旋，片刻，她拿着那杯咖啡坐到爱玛办公桌前，“累不累，不是要不要做的理由。我无法放弃。”

爱玛点了点头，抱臂靠在椅背上，开门见山，“说吧，什么事？你来我办公室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有重要的事情你不会来。”

“我想麻烦你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做取证训练的。就是……在正式取证之前，帮证人做模拟训练，避免在镜头前出现容易被误解的举止。”琳娜开口解释。

爱玛的目光带着一丝了然，“给他的。”

琳娜点了点头，爱玛没再追问，起身从书架上取出厚厚的校友录，翻页的声音不绝，很快爱玛停在一页，手指在那些字符中滑动，最终停在一串号码上。接着她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一阵寒暄后，爱玛切入正题，她快速记下另一个号码，几声道谢后挂断了电话。

爱玛递来那张便签，“这是你第一次找我帮忙，我当然不会拒绝。而且你来找我，比让MJ团队自己找人要明智。外面的人只是教他‘你要这样说，不要那样说’，那是脚本，但取证总会出现不可预估的瞬间。但我们会先了解这个人，然后从根本上设计一套不违背他本性的防御机制。当然职业道德毋庸置疑。”

琳娜看着便签上的名字——凯瑟琳·韦斯特。电话和地址紧跟在这个名字后面。

爱玛补充道：“下周三下午，她会在纽约。”

琳娜将那张纸收进口袋，抬起头，“谢谢。”

爱玛看着琳娜脸上的神情终于松懈下来，也提起一个笑，“你瘦了。”

“可能最近太忙了。”琳娜捧住咖啡杯，似乎在吸取一点热量。

“再忙也要吃饭，”爱玛站起来，把校友录塞回书架，“当然，道理大家都懂，但未必能做到。”

琳娜将咖啡一饮而尽，提起包走向门边，爱玛拉开门靠在门框上，继续道：“尽量做到。”

琳娜点点头，走向电梯，关门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牌上Dr.的头衔和爱玛的名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

之后的一切像加了倍速，TRO的审批比预想的更快，公关团队的筹备也在快速完善。琳娜终于直观感受到被高额薪资雇佣的团队价值，他们的预案和公关稿已经足够专业。

只不过，他们碰到了点意料之中的“小意外”。

公关负责人Bob的电话打到了琳娜这里，“嗨，琳娜，是我，Bob。我们上一次在Branca的会议室见过。”

“你好。有什么事吗？”琳娜将电话换了个手，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

“有件事……法律和公关上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但Michael今天提出一个想法，他觉得应该亲自出席发布会。我想你和我一样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琳娜没有接话，Bob马上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他可能会听你的。”

“你担心他在发布会上露面反而会给对方递刀子？”

“是的。你是他的朋友，他相信你。如果你也觉得他不该出席，或许找个机会跟他聊聊？不用提我们，就说说你自己的看法。”Bob的措辞很谨慎，“我们公关和律师这边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你想办法。你懂我的意思。”

琳娜手中的笔一顿，“我知道，你们的发言稿方便发我看看吗？我来说。”

Bob道谢后挂了电话，琳娜揉了揉太阳穴，从Bob最后一句话中听出了什么，她暗叹：“Branca这个人精……但给Bob的建议还算准确。”

这句低语还没落下，琳娜的私人邮箱就收到了稿子，她点开看了几遍，然后关上邮件，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随后她起身翻开助理递进来的文件，继续自己的工作。

当晚，琳娜在3016也看到了那两份发言稿，它们被Michael随手放在桌子上。琳娜拿起它们给煎三文鱼让位的时候，Michael开口了，“你可以看。”

琳娜没有马上翻开，她解了围裙，将刀叉递给Michael才翻开又看了一遍，“很专业，我没意见。这件事他们会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