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没有出声，只是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

他还没发现她，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又像是透过那张纸在看别的什么。远处的夜风把纱帘吹起来，如同无声的叹息。

冰箱的冷气扑面，他也像感觉不到一般。片刻，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这才抬头对上琳娜的眼睛。

“睡不着？”琳娜先开口问道。

“嗯。”他的眼神闪动着光彩，“今天你和我说的话，在我脑海里翻滚，他们不是字，像一幅幅已经实现的画面。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琳娜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张纸抽出来折好，放在料理台上，“秘密。”

然后她关上冰箱门的瞬间，那片冷光消失了，厨房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Michael，你有没有想过，”琳娜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找一个专门研究睡眠的人聊聊？”

他的疲惫浮上来，但不是睡意，“我试过很多……没有用，如果能有一个开关就好了。按一下，关掉，天亮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琳娜的脸色微变，透着一点悲伤，在月色下那么清晰。

“Michael，你听我说一件事。”琳娜的声音是他从没听到过的严肃，“以后不管谁给你那种药，能让你‘一秒关机’的那种，不管是谁，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用。关机不是睡眠。”

Michael没有说话，他在试图捕捉她眼底悲伤的来源。

“你能答应我吗？”她的双唇在微微颤抖，“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垂下目光。

“那你就想一想我今天说的话，好吗？”琳娜的声音甚至有一丝祈求。

“好。”

琳娜拉起他的手离开厨房，临走前，他还回身抓住那张纸带走。她牵着他的手穿过走廊，在他的指引下来到主卧。

Michael在她的注视下坐回床上，他只是轻声陈述事实，“我停不下来。”

琳娜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膝盖，“你的大脑太活跃了，这不是病，这是你的天赋。但不加驯服的话就像野马，所以我们要找一个驯马师来教我们。”

他看着琳娜的手指，抬手握住，“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我来帮你找到他。”琳娜握紧了他的手。

晨曦隐约透进窗帘的时候，他睡着了。琳娜靠着床沿，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沉。看着还隐隐带着暗青的天色，她想起Michael在那片白色的冷光中询问自己什么时候想到的这些。她的目光落回到他半埋在毯子里的面容，她如何能开口，这些策略都是索尼曾施加于他的，那句用让利兑换未来，不知道他是否感到熟悉……

琳娜轻轻将脸贴近他的手背，那温热让她不再害怕山雨欲来。

*

琳娜原定在周日下午离开Neverland，但Michael从中午就开始不高兴，看着人却不说话。琳娜合上背包的时候，他翻看杂志的声音响成一片。他拉平的嘴角在等琳娜去哄，琳娜拉低那本杂志，看向他毫无遮挡、情绪外泄的眼睛。

他躲开视线，“你骗人，你说你不会走。”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琳娜哭笑不得，“好了，Michael，我周一要去工作，我会回来的，只需要五天。”

“五天，但你只能在Neverland呆一天。”Michael虽不无抱怨，但语气平静。

琳娜突然愣住，她的手指还搭在那本杂志上，她忽然意识到，一周七天有一天都消耗在路上，这是她和Michael之间的距离。

Michael看着琳娜的神色，转而放下杂志，握住她的手腕，“我不是让你辞职，你知道的……”

“我知道，Michael，再忍耐一下。”她将后半句吞下，这件事早晚会解决的，哪怕到时候会痛一点。

Michael的手捧到她面前，掌心是一条手链，几条柔软的银色链条汇编而成，不知用了何种镂刻或抛光技艺，光线在这些复杂的线条间来回反射，看起来光彩闪烁。Michael将这手链戴在琳娜手腕上，又托到自己眼前欣赏，最后他笑着说：“好看，上周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想起它。”

琳娜看着这腕间像银河环绕，她只能倾吐，“谢谢。我很喜欢。”

Michael仰着头看她，阳光洒落在他脸上，琳娜一瞬间心动神摇，低头在他唇上一吻。还没等Michael闭上眼睛，她就飞速起身，拎上包准备向门边走去。Michael的手指蹭了蹭唇，才缓缓起身跟上去。

主屋的门近在眼前，琳娜回头看着他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被留在站台上的孩子。她没能克制住，转身跑回去，给了他一个拥抱，把那温热、那心跳揽进自己怀里。在要撤身时，却又被他抱紧，他胸膛随着说话声震动，“别忘了。”

“当然，我会回来。”

琳娜脱离那个怀抱，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