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要担心，等他们来。”Michael起身伸了个懒腰，望过来的目光带着笑意。

琳娜撞进他的笑眼里，那点焦虑竟被这懒洋洋的乐观抚平了。她有时觉得，Michael身上有着近乎莽撞的从容，或许这种乐观主义是他抵御这世上所有不确定性的有效武器。

琳娜抬头望着他，绕过三星那些还未到眼前的问题，“我可以去看你排练吗？”

他犹豫片刻才开口：“你确定想看那个？很无聊的，一直在重复。”

“看你为什么会无聊？我想看。”

他在琳娜的眼中看到不加附和的渴望，这让他再无犹豫的理由，于是，他向琳娜伸出手，

“那来吧。”

琳娜将手放进他掌心，任由他牵着走进那个她还未见过的新世界，属于他的世界。

但琳娜只是远远地坐在后排，让自己的存在不至于影响到他。与沉在黑暗中的台下不同，舞台上的聚光灯带着光和热投射在他身上，Michael站在那道圆形光圈中，侧身对着琳娜，低头调整着手腕护具的粘扣。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舞台边缘垂落，消失在舞台下更深处的阴影里。伴奏声从台侧的巨大音响铺展开，他在前奏的尾音里抬起头，开始在光里移动。

琳娜坐在舞台下的暗处，看着他转身时衣摆带起的弧线，听着他在某个音结束时的微顿，在琳娜耳中，麦克风传来的他的呼吸声比音乐更加清晰。他的练习是自我校准的过程，他时不时停下来纠正伴唱的词句，纠正自己的动作，像是在用每一次重复逼近一个无法准确定义的终点。追光灯跟随着他移动的脚步，似乎是在追寻他的轮廓，在试图跟上他尚未定型的轨迹。恍惚间，琳娜觉得他像一颗恒星，许多人，包括她自己都像在自转、公转间被他吸引的行星，这个一半明亮一半黑暗的空间如同浩渺宇宙。

此时音乐换了，一段渐进的鼓点从台侧涌出来——是《The Way You Make Me Feel》的前奏。他看向琳娜的方向，只是片刻，在对视的瞬间，琳娜再次感受到他许多想要说的话。琳娜让目光继续落在他的方向，在他每一刻想要确认什么的时候能在这未偏离航向的眼神中获得答案。

音乐停下来的时候，他向琳娜走过来，他的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微微起伏的胸口在薄T恤下若隐若现。

他低头看琳娜，手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后颈，“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

“可是我犯错了。第二段那个动作，”他皱着眉，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的位置应该更往右。”

“我知道，但是我觉得也很好。”琳娜回答毫不犹豫，像在说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

他低头笑了一下，“你好像对我的要求很低。”

“是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琳娜起身，看着他的眼睛，“对我来说，你做喜欢的事情就很好，当然，前提是健康、安全地去做。”

“这好像是……”他蹙眉，但笑还挂在嘴角，“父母对孩子的要求。”

“因为我对你没有特殊要求。”

他的神色明显一愣，抬到唇边的水瓶滞留在半空。

琳娜抱臂看向他，“你对我有特殊要求吗？”

“当然没有……”他的话音一顿，“其实有，我希望能每天看到你，就像刚刚那样，我知道你就在那里，在那里看着我。”

Michael靠近半步，手臂抬起的弧度是明显想要贴过来的肢体动作，琳娜的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挡了一下，“现在不行。”

他长舒一口气，像是叹息，“你是拒绝我最多的人。”

随即他抬手握住琳娜的手腕，侧脸贴在她手上，温热的皮肤贴着她的手背，睫尾也偶尔轻轻蹭过。

“这不是拒绝，是要等一会儿。”琳娜纠正道。

Michael挑了挑眉，微微点头，以一种不是很满意的状态接受了。他拉下琳娜的手握在掌心，没有再说什么。他的掌心湿热，还带着舞台的温度，那个舞台给予光热，也给予炙烤。此时，舞台上依旧灯光如昼，舞台下还沉在暗色中，远远望去，两个人似乎只是相对而立在谈什么，但只有两个人知道，他们只是牵着手沉浸在这静默的一刻。

直到有人呼唤Michael的名字，他缓缓放开手，留下一句“等我”，然后转身回到舞台上。音乐再次响起，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回到那个明亮的舞台上。琳娜有时候会看他的表情，有时候会看他的影子，有时候还会被他握着话筒的手吸引，他正拿着一件独属于他的浑然天成的玩具。拾取这些稍纵即逝的瞬间就像是在海浪起落间寻找纹理各异的贝壳，时常思维还没处理好就涌来新的浪花。排练间隙的时候，琳娜向管家借来相机，她力图用这个留下这片刻的光影。

但琳娜也不会一直盯着他的排练看，晚上的排练她没再去，随意在书房抽了几本书带回卧室。Michael回来的时候，看到她伏在床上，小腿搭在床沿边，下巴搁在枕头上翻书。他想纠正她的阅读姿势，想告诫她这样对眼睛不好，但看到她专注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身先去冲澡了。

他擦着头发走回卧室时，发现琳娜还是那个姿势，书翻开着，手指还搭在书页边缘，但她已经合上了双眼，像是翻着翻着睡着了。他俯身过去，轻轻抽出那本书，封面上的题目在灯光下显出来——《美丽新世界》。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停着的位置，“如果一个人与众不同，他一定会很孤独。他们对孤独的人很残忍……在一个人人都相同的世界里，没有人会感到孤独。”

他的手一滞，随即将书签夹好，放到床头。他的目光自然落在床头柜那张照片上，那天清晨琳娜从玫瑰花瀑上望下来的照片依然盈着笑。他的目光从照片移回床上的人，指尖点了点她脸颊，将毯子拉到她腰间，并把她搭在床沿上的腿轻轻收回去。可能是划过琳娜脚腕的时候惊醒了她，她动了一下，翻过身来，用还带着些许茫然的眼神望着他。

“你回来了。”琳娜看了眼床头的钟，“有点晚。”

“今天晚了一点。”他凑过去，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怎么在看这本书？你可以去游戏室玩。”

“我没觉得无聊。我有点忘了具体的故事，所以拿来重温一下。”琳娜坐起来，把毯子拢到身前，“而且很奇怪，看什么都会想起你。看绘本的时候会想你有没有看过，看这类书也……”

在琳娜没有说完的尾音里，Michael在床边坐下来，床头灯的光在他还带着些许湿意的发尾上闪烁，他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书签停着的位置，“这句也想到我吗？”

琳娜没有避讳，“是的，想起你。你很不一样，但不同不是错误，我会陪你的。”

他双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他只是倾身抱紧了琳娜。琳娜伸手环住他的腰，感受到他身上沐浴后未散的微微凉意，这贴近的姿态让她无可避免地看到Michael颈后的一块泛红的皮疹。

琳娜从他怀抱中退出来，指尖轻轻拨开他睡衣衣领边缘，“我帮你涂药。”

他抬手碰了一下后颈，指腹蹭过那片泛红的皮肤，“没什么，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但我在这里，你不需要靠镜子来完成。”琳娜向他伸出手，讨要那个从未出现在她面前的药膏。

他的目光从琳娜伸出的手移向她没有波动的眼睛，她似乎只是想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片刻后，他起身走回浴室取来一只药膏。

琳娜接过来，拉他重新坐在床沿边。她将药膏挤在指尖，轻轻涂在那块微微泛红的小片皮肤上。Michael的肩膀在她指尖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微微绷紧，然后放松下来。

琳娜的手指沿着那块皮肤的边缘轻轻推开，力道很轻，“疼吗？”

“不疼。”他低声说，“只是不太习惯。”

琳娜知道这些皮疹很可能痒中带刺，甚至灼热紧绷感明显，但她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看到这个。”他停顿了一下，“以前不会有人注意到。”

“其他的地方呢？”琳娜拉了下他的衣领，避免药膏被衣领蹭到。

“其他地方……在浴室我已经涂过了。”

琳娜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回床头柜上，随即她伏在他肩上，“下次叫我，我帮你。”

Michael没有说话，只是拉起她垂在自己肩上的手送到唇边，像是流连的触碰，也像是一个个如雨落般的吻。但琳娜的手忽然抽走，越过他肩膀去够那几本书下压着的几张纸，“有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