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ael常常报喜不报忧，特别是他习惯把工作和私人生活分开。所以三星巡演赞助推进过程中的些许杂音，只要不是过于棘手，他并不会主动诉说，但之后琳娜从周六日都接进来，且渐长的通话时间里察觉到一些痕迹。

她开口问的时候，Michael没有隐瞒什么，只是轻描淡写的带过，“没什么，三星内部会议上出现了一些反对的声音，有人觉得巡演赞助不符合三星的品牌定位。”

“会长那边的态度呢？”

“还没表态。”Michael的视线第三次落在钟表上，显然在等什么。

琳娜手边的画册还剩下几页，但已经看不进去了，索性合上书页，“有守旧派就有改革派，三星里面一直有人在推动国际化转型。而且这时候，改革派明显更符合会长的意思，他们想要的是三星从制造企业变成全球品牌。所以我们让改革派的声音大一些，并且加点印证消息就可以了。比如，有日本企业接触你的信息，有其他美国公司接触你的信息，而且这都属实不是吗？”

Michael点了点头。

这些消息确实都属实，甚至超出预计。

那个超出预计，又在情理之中的电话紧接着韩国的电话打来。那时候，琳娜正好翻完画册的最后几页，枕着他的腿躺下来，如墨的长发泼洒在他的膝上。他的手指在琳娜的长发间穿行，响起的电话也没能打断他的动作。

“原来是他们来了。”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意外，更多的是些许玩味的笑意。

琳娜听到他接起电话后的轻笑，仰面看去，目光沿着他弯起的唇角，落向他握着话筒的手指。他的手指修长但过分苍白，在阳光照射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安静地听着电话那边的表述，手指却缠上琳娜的一缕长发，最后才开口：“你们先看看方案，不必越过该有的流程。好，我会看的。”

他挂断电话，手指还搭在话筒边缘，但视线已经落回琳娜身上。琳娜从他膝上坐起来，动作很轻，“发生什么了？”

“可口可乐找来了，他们对巡演赞助也有兴趣。”他笑了笑，笑意未触及眼底就迅速消散了，“百事也找回来了。”

琳娜没有立即回应，她看向回归原位的话筒，似乎还在想什么难解的问题。

“在想什么？”Michael将她的手拢入掌中，“你不好奇我会选哪个吗？”

琳娜收回目光，“这两个，你哪个也不会选。”

他忽然笑起来，这次的笑意显然比刚刚舒展太多，“你怎么知道？”

“百事可乐，93年已经检验过，一个无法共渡难关的落跑者。可口可乐，傲慢与偏见的代名词，当年深思熟虑却因为种族原因无法下定决心。这已经决定了他们的位置。”琳娜说的直白，甚至平淡的语气中有一丝嗤笑的意味，“而且三星不止符合巡演赞助的资金目的，也符合我们市场开拓的目标，所以你只会让可口、百事在场但无权深入。不过我好奇的是，如果没有三星，可口可乐找来的话，你会同意吗？”

“我会同意。”他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

琳娜微微一愣，即使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但他那种几乎不需要思考的速度无疑意味着妥协和让步是他以往的常态。琳娜看着他伸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却无端想起他曾签下的不平等的合同，换过的无数经纪人，尝试过的无数次和解，甚至也曾在重要关头选择不出声，只因为他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

最终，他学会了接受，接受那些他觉得不足以定义他的标准。他之所以如此习惯妥协，是因为他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长大。

Michael在她的沉默中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怎么了？”

琳娜抬起目光，“你刚刚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这不是同意，这只是接受。”

他的目光短暂地移开，然后他点了点头，“是。如果没有三星，我会接受可口可乐，因为当你的选项是‘有没有’而不是‘选哪个’的时候，你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挑剔。”他的声音突然轻下来，带着些微的试探，“这让你失望了吗？”

“当然没有，Michael，你只是被迫接受了太多不充分选项，你只是不得不同意……”琳娜想找到足够合适的词句表达，但脑海里不断浮现他在合同上签字时没什么表情的面容，这让她一时语塞，片刻才继续开口，“但那已经是之前的你了。你会有更多的选择……”

他笑着摇了摇头，“不用这样看着我，不必为我的过去担心太多。”

琳娜垂下目光，遮蔽过多而满溢的情绪。再抬头的时候，她已经整理好情绪，但她的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她的视线从他唇角移开，落向他身后的书架，“我去打个电话，等会儿回来。”

Michael唇角的笑还没有完全消失，在这突兀的话题转折中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坐正了些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琳娜起身走向书房门口，她在门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口。

Michael看着那扇门在琳娜身后合拢，短促的关门声响后，房间里骤然变得安静异常。他坐在原位，手指落在琳娜刚刚坐的位置，那个地方还有余温。在这难得安静的空间里，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情，想起自己在合同上签字时指尖那种微凉的触感，那唯一被放在他面前的选项。他想到琳娜提出Ghosts的IP合作时的语气，想到她第一次说出三星名字的那个早晨，又想到她在他决定反诉时说他需要取证模拟的神情。

他皱了皱眉，在他脑海中的这些事情似乎逐渐有迹可循，随即他摇了摇头，像是要驱散某种尚未成形的关联。旋即他起身走出书房，开始寻找她的身影。

琳娜正靠在走廊的窗边，通话的时候遥遥望着窗外不知何处，那是Michael熟悉的神情，是她在解决问题的样子。他停住脚步，没有去打扰琳娜，直到琳娜侧头的时候撞上他的视线，向他伸出手来。

他走过去握住的时候，这通电话已在尾声。

“麻烦你核实好告诉我。”琳娜干脆地收尾挂断。

Michael没有追问电话内容，反而提议，“去散步吗？”

琳娜瞥了一眼外面日头正盛，但还是点头同意。及至门边，她从伞筒里抽伞打开，翅翼般的阴影笼罩下来。Michael顺手接过那柄伞，两个人并肩走着，不过显然他兴致不高，伞柄换到左手，又因为没有全然遮住琳娜而换回来。琳娜跟在他身侧，看着他绷紧的嘴角有点不明所以。

Michael停住脚步，伞沿在他肩上微微倾斜，但他没有去调整。琳娜因为他的停顿也跟着停下来，侧过头看他时，目光划过他握紧伞柄的手指，最后与他对视，“你不高兴？”

“没有。”他快速否定，又重新开口，“我只是想说……我也可以给你打伞。”

琳娜很快从他的目光中读懂了他的意思，“我知道你可以，”她因为迎着阳光眯了眯眼睛，很快Michael侧身挡住直射的阳光，“如果哪天我需要了，我会告诉你的。比如我来的时候会提前告诉你，让你派司机来接我。”

“就这样？”他皱了皱眉，停住脚步，“我指的是，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或者你喜欢什么？你想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