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戒尺？"
他笑了，"余弦，一个错音是戒尺的事么？当着十二派的面，这是脸面的事，是宗门威望的事——威望折了，总要有人，拿东西来抵。"
他拖长了调子，一字一字："依我看——余长老这把年纪，琴也教不动了，不如把大长老的印，交出来。静养，养老，都算全了你的体面。"
满堂一静。
随即，好几个声音此起彼伏地附和起来——早就准备好的词，在这一刻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像一群闻见血的鱼。
桑锦跪在堂心，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凉了下去。老人跪在那里，枯瘦的手，抖着从怀里取出那方陪了他四十年的铜印。
满堂的眼睛，都亮了。
"师傅。"她忽然开口。
满堂一静。
她跪坐在堂心，仰起脸，一字一字：
"印，不能交。"
"错音，是我弹的。"
"要废手，废我的。要退位——"她笑了，笑得满堂发毛，"你们，不配。"
【错音宣战】
戒尺落下来的时候，她没有缩手。
三下，指背皮开肉绽，血珠溅在青砖上，一粒，一粒。执戒弟子要再打，余弦扑过来，用袖子裹住她的手，嘶吼："够了——！"
老人把她护在身后的姿势，和很多年前火光里，用袍子裹住那个八岁孩子的姿势——
一模一样。
当夜，她抱着琴上了后山悬崖。琴很沉，指背的血染红了弦。
崖风灌上来，一下一下，推她的背。她往前，挪了半寸。身后的草响了一声。有人不紧不慢地走来，在她身后三步，坐下了。
少年望着云海，不看她，像只是走累了歇脚。
半晌，懒懒开口："弦是你的。"
"他们听不听得惯——"
"关你什么事？"
风很大，她的肩膀开始抖。
少年望着云，话说得散漫，像说给风听：
"错音我听到了。"
"那是今日，整座山上——唯一一个活音。"
她的眼泪，"啪嗒"砸在琴面上。
弦，颤了。
那一夜她没死。
天亮的时候，她抱着琴下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静了，也彻底冷了。
祖师祭，全宗大集。
桑锦再一次坐到了琴前。还是那把琴，还是满堂的人。戒律长老冷冷地看着她——公审的账还没算完，今天，正好当着全宗，把退位的事办了。
她焚香，净手。
起手——就是一个错音。
满堂愕然。
她不停。第二个错音，第三个，第五个——她弹得又快又稳，错得理直气壮，错得一个比一个响，错得满堂的人脸色由青转白——那已经不是失误了。
那是挑衅，是宣战。
"反了——！拿下——！"戒律长老霍然起身。
琴音陡然一转，错音不再错落——它们连成了线，拧成了绳，结成了一张诡异的网。
演音殿的梁柱开始嗡嗡共振，烛火齐齐矮了三寸。
有人的琴弦，自己崩断了。
人群里，忽然爆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好！好！"
后排，两个不起眼的散修打扮的人笑出了眼泪，边笑边拍腿："错得痛快！错得带劲！这位姑娘——有我们寨主的风骨！"
笑声未落——天，黑了。
第一个不对劲的，是声音。
演音殿里，满殿的窃语、衣料摩擦声、烛火的毕剥声——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不是安静。
安静是还有声音，只是小。
这是没有。
像有人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把整座山的声音，一把攥走了。
有人惊恐地张嘴喊叫——喊了，却没有声音。
他旁边的人亲眼看见他的喉咙在抖，自己的耳朵里，却连一丝震动都没有。
恐慌漫开，无声地炸开——像一场下了满殿、却落不出声响的雪。
然后——
"咚。"
一声。很低，从山门外来。不是鼓。是脚步。
一步踏在半空，踏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音纹，音纹荡开，被夺走的声音"哗"地还回来一半。
——风声回来了，烛火声回来了，满殿人劫后余生般的、粗重的喘息声，一起回来了。
"咚。"
第二声。
黑雾自山门外漫入，潮声似的，眨眼吞了半座演音殿。雾中立着一个人影。玄袍，负手。面如冠玉，一双眼睛亮得妖异。
他脚下没有剑，没有云——只有一片凭空悬着的、碧绿的竹叶。
人就立在那一片叶子尖上。
负手，立在山门与殿堂之间的半空，居高临下，像整片天地是他悬起来的一张琴。
"魔音寨——"
两个字出口，整座山谷替他把后三个字滚了出来，一声，又一声，滚成一段低回的和音，惊起飞鸟无算：
"悬——掣——"
"悬——掣——"
满堂跪倒的人里，有年长的执事浑身剧颤，无声地做了个口型——魔音寨主，三百年未出西荒。
上一次他自报姓名，正魔两道，死伤了五位掌门。
悬掣看都没看满堂如临大敌的长老，只看着琴前那个一身血一身傲的姑娘，缓缓道：
"本座在山下，听了你两首曲子。"
"前一个，是给满堂的人听的——错了一个音，挨了三下戒尺。"
"后一个——"他笑了，"是自己随意发挥的。满堂的人，有一个配听么？"
"老古董们，不懂得欣赏的耳朵——"
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嗡。"
满山的竹叶，同时一颤。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也许在他说话间，也许在更早。
演音殿外方圆十里的竹林，万千枚叶片齐齐离枝，悬空，调转，叶尖朝内——
像千万柄薄如蝉翼的小剑，齐刷刷，指向了殿中每一个人。
"铮——"
一声轻响。
万千竹叶，破空。
竹叶贴着每一个人的耳际掠过，削断一缕鬓发，在耳廓上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然后齐齐钉入梁柱，叶身嗡嗡自鸣，余音不绝。
满殿的人，捂着自己的耳朵，跪倒了一片。
耳鸣。
尖锐的、连绵不绝的耳鸣，像有一万只蜂同时钻进了脑子里——修为浅的弟子已经抱头惨嚎；几位长老的脸涨成了紫红，运足了灵力也压不住那一缕往脑髓里钻的音。
"竹叶过耳，音留三日。"
魔音寨主负手立于殿心，环视着满地翻滚的人，语气像在点评一曲平庸的琴，"三日里，你们听到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针。"
"这是对'不懂欣赏'的老古董们——一点小小的惩戒。"
他收回目光，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抬举。
"这姑娘，"他袖袍一拂，"魔音寨，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