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

宇涵大师兄站在她身后，眼睛红着，也不知哭了多久。

"大可不必？"

他一字一字地嚼着这四个字，像嚼一块碎玻璃，"你再，说一遍。"

"宇涵师兄，我——"

"你知不知道他为你做了什么？！"

第一声雷，就是在这一刻滚过来的，塔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沉了。风撞在塔檐上，满墙的画纸哗啦啦地翻，像一群受惊的鸟。

宇涵笑了，可笑得比哭难看。

"好。好。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抓着她的手腕往下走，一步，一步，越走越快，"来。我让你知道知道。"

书房。

他一脚踹开最里侧那口樟木箱，翻出最底下的一册旧卷，"啪"地摔在案上。册子散开，是鸠山百年前——弟子名册。

某一页，整页被浓墨涂死了。涂得极狠，一层压着一层，连纸都起了毛。可年头久了，墨底下，隐隐透出一个字。

"看见了吗。"宇涵的指尖戳在那团墨上，"这个名字，被涂掉百年了。"

"她叫银芝。是你的——祖姑。"

【翼不可愈】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百年前，鸠山收过一位女弟子。开山以来，唯一一位。但是年代久远，后面的弟子来的晚大多不知此事。"

宇涵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井里传上来的。

"天资绝艳。长老们都说，画圣之位，是她的。"

"可她画的每一笔，都只能署宗门的名。她的画，挂在满殿，落款没有一个是她。"

"她问为什么。长老说——没有资格。"

风撞了一下塔窗。

"后来，她爱上了墨河边一个摆渡灵人。"

"宗门发现了。议事堂上，给她两条路：废情，或者废手。"

"她一条都没选。她自己退出门派下了山。"

"是你魏家，收留了被逐出师门的她。"

宇涵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再后来呢？"

她的声音在抖。

"再后来——"宇涵扯了扯嘴角。

魏丹青心里一惊，心想一夜之间，魏家满门，一个没剩，自己曾是唯一的幸存者。

"史书上写的，是仇杀。"

"可魏家，哪来的仇家，能一夜杀绝？"

雷，又滚过来一声，近得像踩在塔顶上。她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却有一句不相干的话，翻来覆去地响——署不上自己的名字，顾全大局。

一字一句，怎么听，怎么熟。

像千年后的今天，换了身衣裳，又站回了同一个地方。

她想起现代，一次国际比赛明明是自己的画作，却被暗中被上司强迫，冠名老板亲戚的孩子的名字，美其名曰全能才女。

只有她自己知道，事情的始因。

她哽咽着，心想着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抹去那滴泪，仿佛是在抚平之前的创伤一般，"然后呢？"

"全山都说，山规第一条，是祖师爷定的。"

宇涵合上那册子，声音哑透了，"放屁。"

"这条规矩，是百年前那场大火之后，才刻上碑的。"

"塔底压着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银芝祖姑动了情——动了真情——那一夜，塔响了。山崩了半壁。"

"是师尊出关，才把塔压回去的。"

"代价，是一甲子的寿命。"

"你明白了吗？"宇涵逼近一步，字字砸下来，"这条规矩，不是规矩。"

"是一道疤。"

"鸠山被一个女人吓破了胆，就把疤刻成了碑，立了百年——立到今天，立到你头上！"

一阵惊雷劈过，印着宇涵狰狞的脸，显得越发的诡异且令人背后发毛。

他忽然抬手，指向半空。虚影还在那里。残翼，还在一闪，一闪。

"而你，"宇涵的声音彻底撕开了，"你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你有什么资格，让师傅为你做到——这个地步？！"

"他收你，满山的唾沫他一个人咽！他把你养在塔里，禁卷密道对你一个人开！他把本命法器留下——定澜笔！画圣的半条命！留在塔里给你守门！"

"他去墨海，拿命换眼——是为了谁？！"

"他隔着三千里画八阶天雷，九笔，笔笔一年！烧的是他自己的神元——又是为了谁？！"

"方才当着全天下的面——'要论罪，冲我来'——"

宇涵一拳砸在案上，册子弹起来，又落下。

"魏丹青。我伺候师傅三十年。"

"他从来没为我，违过一条山规。"

"一次都没有。"

书房里，静得只剩风。

"你说大可不必。"他背过身去，肩膀绷得死紧，"行啊。"

"那你告诉我——他哪天要是折了，这笔账，我记谁头上？记你这个'大可不必'吗？"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烧红的炭。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宇涵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像有什么东西，他自己也快压不住了。

"……还有一件事。"

"师傅的伤。三十年了，为什么总养不好。"

"我查了。"

"上个月才查明白一件事。"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怕，像恨，又像不敢信。

"因为——师尊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师傅养好。"

"每一次疗伤，都留一手。"

"翼不可愈。愈则祸至——这是师尊的原话。"

"我十二岁那年，在洞外伺候茶水，亲耳听见的。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懂了。"

"啪。"

塔檐上，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不重。

可满室的风，在那一瞬间，齐齐停了，两人猛地回头，书房门口。

白衣的人站在那里，肩头还沾着三千里外的墨海的霜。残翼收在身后，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不知站了多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册旧卷上，落在那团涂死的墨上。然后，极慢、极慢地，移到宇涵脸上。

"宇涵。"

他开口。声音很稳。

稳得让人害怕。

"你方才说的——"

"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