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澜自醒】

她抬手，三道定身符连甩。

符纸碰上音刃，"嗤、嗤、嗤"，三层，全碎。刃锋到了眼前，躲不开了。

——就在这时。

塔内书房方向，一声极轻的"铮"，像琴弦，断了一根。案头上，那支笔，自己立了起来。笔杆漆黑如夜，缠着一缕霜白的纹，纹里封着星子似的光。毫尖一点白，凝了百年，此刻——醒了。

它自己飞起来，穿过书房，穿过塔窗，凌空。

一笔。

一道墨痕横在半空，像谁在天幕上，写了一个字——"止。"

音刃，寸寸碎裂。

那虫修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砸进雾里。

笔悬在魏丹青头顶，缓缓转了个身，毫尖朝外。像一只炸了毛、护崽的兽。她仰着头，忽然鼻子一酸。

"原来……"她声音发哑。

离山那夜，师傅独独这一支贴身法器，没有带走。本命法器是画圣的半条命，西行三千里，焉能不随身？

不止因墨海收重器。笔若带进去，会默认为祭品。——更因为，师傅把半条命，留在了这座塔里，留在了她身边。

笔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像安抚，像道别。然后笔锋一横，迎着第二波音浪，自己冲了上去。

塔下，宇涵仰着头，脸上的笑和眼泪一起挂着。

"定澜笔……"

他喃喃道，"师傅的本命笔，叫定澜。一笔定风波——他把'定澜'留下来了。"

宇涵忽然蹲下去，哭得像个孩子。

"墨海三千里……他未带一物就敢闯了墨海…………"

——可他怕徒弟们被欺负。

——他把半条命，都押在这儿了。

宇涵抹了把脸，转头看她。她裹着宽大的外袍站在塔窗边上，长发被风吹起来。这让宇涵不经意之间竟也看呆了一瞬。

——模样倒是好模子。

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罢了。

"喂！"

塔下，瓷雍的吼声撕上来，"别哭了！虫子都爬我身上了——！"

一群飞蛊拖着瓷雍就往天上拽。

瓷雍四肢乱蹬，一边甩符一边骂："你们这群养虫子的！有毒啊！歪门邪道！该正法的明明应该是你们——哎哟别钻我领口——！"

"救命！痒死了！谁的虫子这么缺德——！"

虫子钻进衣领。

瓷雍的骂声变了调，笑得直抽抽，霎那间眼泪横飞，符都甩歪了："哈哈哈哈别、别挠了——我认输——哈哈哈哈救命啊小师妹——！"

塔上。

她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

半空里，定澜笔迎着音浪，笔走龙蛇。

一笔，一痕。

每一笔落下，满山就多一道墨色的堤。好奇妙的手感，这就是大师的画笔——似有灵魂一般精妙。

岳巫山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他盯着那支笔，又盯着半空那道越来越淡的虚影，缓缓眯起了眼。

"妙师弟。"

"看你现在这状态，一时半会儿真身也过不了——看还能画几笔？"

半空的虚影，没有答，定澜笔忽然停了。它悬在半空中，毫尖朝上，霜白的笔纹一寸寸亮起，亮得像一条冻住的河，开了春。

宇涵的脸色变了。

"不好——那是——"

笔，落了。

第一笔，点向苍穹。

天黑透了，整片天幕被一笔涂满，云层里，隐隐透出笔锋的形状——像一幅没画完的画，被人从天上揭了下来。

第二笔，横扫。

"敕。"

虚影的声音，很轻，很哑。

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九道墨色的雷，从云层里落下来。一笔一笔，把虫云钉死在山脊上。

八阶术法——墨雷九落。

整座鸠山，震了三震。

山下，有人的帽子被罡风掀飞，滚出去几里地。有人的外袍"刺啦"一声撕了袖。跪倒声、惊呼声、瓷器碎裂声响成一片。

"跑——！"

"这是八阶！八阶的雷！疯了——！"

人群炸了窝，方才还在指点江山的公卿名流，连滚带爬。

岳巫山仰头看着那九道墨雷，一动不动。只有他这个级别的人，才看得见那真正可怕的东西——那不是术法。

那是一个元神残破的人，隔着三千里的消陨之心在对抗命运。

一笔，一年。九笔，九年。

"妙师弟……"他喃喃，"你疯了……真的疯了……"

【三笔九年】

第三笔，还没落，半空的虚影晃了一下。

——三千里外，极西，墨海岸边。

妙雉春跪在笔洗石上，眼刚刚复明，睫上还挂着泪。他扶着石沿，撑着最后一口气，指尖的血顺着笔意，一笔，一笔，渡进虚空。

晏长老在身后嘶吼什么，他听不见了。

他只看得见，在墨海中心水中倒影里随着水面晃动的塔。看得见塔窗里那道裹着外袍的身影。

第三笔，落。

墨雷收束，化作漫天墨雨。虫云烧尽，北坡的知了军团，死绝禁声。

音浪，退了。定澜笔悬在半空，笔纹暗了下去，像燃尽的炭。半空的虚影，也淡了，淡得只剩一个轮廓，肩后的半边残翼不动了。

钟之远瘫在碎砖里，看着那道淡影害怕得让人喉咙里"咯咯"作响。可他还是撑着喊了出来："他不行了！你们都看见了吗！他不行了——！"

岳巫山按住他的肩。

"之远，不必再战。"

老人的声音很低，只有师徒二人听得见。

"回去。养一段时日，再来。"

"他连天雷都使出来了……真是不要命的疯子。死心了。"

岳巫山的指尖，在抖。

"这种拼命法……我这一生，只见过两次。"

钟之远不服，梗着脖子还要喊，被师傅一道目光钉了回去。

"走。"

虫修们架起伤者，拖着满地的碎虫，潮水一样退进雾里。临走，为首那个没有眼白的虫修回头看了一眼塔顶。

那眼神里没有惧，只有一种古怪的、怜悯的东西。

"敢只身一人去墨海……本来就不是一般人。"

"若活着回来，第一个要讨命的，就是我们。"

"你们就算守得住塔——"

他咧开嘴。

"那还能守得住一个疯子么？"

雾，合上了，没有人答得上来。

半空里，虚影最后动了一下，朝着塔窗，做了一个口型。没有声音，可她看懂了。

——"好好的。"

然后，散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连涟漪都没留下。

塔上，死一样静，她蹲下去，抱住膝盖，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粉圆子蹭过来，钻进她怀里。

宇涵一步一步走上塔，把定澜笔双手捧着，放回案头。笔杆冰凉，那点星白的毫尖，暗得看不见了。

"师傅他……"宇涵张了张嘴，没说完。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干干的，没有泪。

——要变强。

她单薄的身体挡在宇涵前面，宇涵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让自己有点恍惚，觉着似曾相似有师傅的影子。

塔下，碎砖堆里，钟之远没有走。虚影散了，天雷用尽。他舔了舔嘴唇，慢慢站了起来。

"小丫头……"他活动着脚踝，笑出声，"这次，我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