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融霜靠在池壁上，姿势和萧凝冰几乎一模一样——闭着眼睛，眉间是松的。林霜华泡在她旁边，水没过她的肩膀。银发在水面上散开，和蒸汽混在一起。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林霜华忽然说。

萧融霜睁开眼睛。“什么？”

“……没什么，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林霜华低头看了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只是把手从水里抬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萧融霜没有追问。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抬了起来，搭在林霜华的掌心上。她停住了，没有收回。林霜华也没有收回。两人就这么靠着池壁，谁都没有说话。远处不时传来咕叽的笑声和蓝泡泡触须划过水面的轻响。

柳青青和奥雅在浅水区比赛憋气。两人深吸一口气，同时沉进水里，腮帮子鼓得像两只河豚。

格妍坐在池边，手里捏着一块冰晶轻轻贴在脸颊上降温，看着水面下两团模糊的影子，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夏禾坐在浅水区边缘，手里捧着一杯苏染递给她的月光兰花茶。竹筒做的杯子，杯壁温温热。

茶水已经快凉了，但香味还在，一缕极淡的清甜，和在剧团道具间闻到的一模一样。

苏染靠在她旁边的池壁上闭着眼睛，银白色的长辫浮在水面上，发尾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周围很安静，孩子们的笑声被蒸汽隔开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夏禾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筒杯，忽然开口。

“……上次没去学堂，对不起。”

她说完了后，本来想沉进水里。但水很浅，沉不下去，她只能坐在那里，等苏染的回应。苏染没有睁眼。“没关系，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理解你。”

“……嗯。”

“回去把我的传讯石板账号加上，要来提前发消息。”

夏禾听到自己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了下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肩膀比刚才轻了。

她端起竹筒杯，又喝了一口月光兰花茶。苏染依旧闭着眼睛，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夏禾看见了。这一次她没有转开脸。

绯夜在休息区给每个人递毛巾。她把毛巾叠成整齐的方块，每一块都拍一拍再递出去。递到夏禾时，她停了一下。夏禾抬头看他，以为她要说什么。绯夜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毛巾放在她手边，然后走开了。

江沐光靠在休息区的长凳上。绯夜送完毛巾，回来趴在江沐光的怀里。

“沐光。”

“嗯。”

“今天真好。”

“嗯。”绯夜闻着江沐光身上的月光兰气味，缓缓闭上眼睛。

“你今天为什么总是只说‘嗯’？”

“对你，我总是句句有回应。”

听到这话，绯夜起身亲了她一口，又把脑袋埋到她怀里。

“净会说情话。”

“可你爱听。”

“嗯……”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享受着这闲暇时光。

洛芜菁坐在休息区的另一侧，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银灰色的长辫垂在胸前。她穿着白色工作袍，望着浴池里的众人。

葛朗递给她一条毛巾。“洛部长，不下去泡一泡？”

“先坐一会儿，”洛芜菁接过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研发部没有温泉日这个传统。”

“……那你今天在干嘛？”

洛芜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在检测传讯石板数据。”她把茶杯放在长凳扶手上，看着远处池子里孩子们的嬉闹。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今天温泉的调温阵，核心符文是陛下让苏老师转交的设计图。苏老师说，是她在学堂里画了三天才画好的。”

“……你关心的是调温阵？”

“我关心的是符文。”洛芜菁顿了顿，“不过夏禾今天来了。苏老师在学堂里提过好几次，说剧团有个副导演，帮她按过手腕。”葛朗掏出了小本本。洛芜菁在他开口之前补了一句。“不用记。”

洛芜菁站起来，把叠好的毛巾搭在长凳扶手上。“帮我和苏老师说一声，调温阵运行参数我记好了，下次温泉日如果需要升级，随时找我。”她朝池子那边看了一眼，发出一声轻笑，转身往谷口走去。葛朗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长凳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

男池这边，蒸汽比女池那边更浓一些。奥燎靠在池壁上，胳膊搭在火山岩边缘，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水温——陛下改过了吧？”

格凛靠在他对面，冰蓝色的浴袍叠好放在池边，闭着眼睛。“葛朗改过了。挺合适的。”两人都没再说话，各自靠着池壁，蒸汽在他们之间缓缓上升。

柳父坐在池子另一侧，温泉水没过他深棕色的肩膀。他把毛巾叠好放在池边，两只粗糙的手搭在膝盖上，。

奥燎偏过头看他。“柳兄，你平时种菜用的是什么土？”

柳父想了想。“就普通的土。沤点肥，晒干了再撒。没什么特别的。”

奥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等调温阵运转好，劳烦你来我这看看。看看除了气温，田块本身有没有问题。”

柳父点点头。“行。”

格凛在旁边接了一句：“有空也帮我看看。”

“先来后到懂不懂？”奥燎转过头来看他。

“我没说先去我那。”格凛闭上眼睛，仰头靠着石壁。柳父左右看了看，端起池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泡完温泉，在回程中，听风飘在最前面，速度放得比来时慢一些。

咕叽趴在林若雨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出门前塞进背包的小布偶——虽然在温泉池中她也没法拿出来玩，但她就是想带给朋友们看看。

林若雨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牵住了萧凝冰的手。萧凝冰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相握的手，然后抬起头继续看着前方。

辰昏坐在萧凝冰肩上，蓝泡泡飘在旁边，触须搭在辰昏的翅膀上。山谷里很安静，身后的蒸汽已经远了。

林霜华和萧融霜走在队伍最后。林霜华的银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拢住。萧融霜走在她旁边，忽然开口。

“……其实我也有你说的感觉。”

林霜华偏过头看她。萧融霜没有看她，看着前方。远处听风的剑穗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一晃一晃的。

“……嗯。”林霜华应道，“明天问问？”

“好。”

入夜。咕叽被放到小床上，小布偶放在月光兰花盆旁边。蓝泡泡飘过来，触须轻轻碰了碰布偶的耳朵。辰昏趴在小床边缘，尾巴垂下来，晃了一下。

萧凝冰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林若雨从身后走过来，接过毛巾。“今天我给你擦。”萧凝冰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低下头。林若雨用毛巾裹住她一束湿发，动作很慢，力道很轻。

“虽然没吃上‘萧夜’，但今天的温泉，我觉得还是不错的。”林若雨说。

萧凝冰没有开口，她正闭着眼睛享受林若雨的服务。

客房。萧融霜坐在床边，用毛巾擦着头发。

林霜华在床边坐下，拿起枕头拍了拍，然后躺下来，背对着萧融霜。

“……今天确实挺好的。”林霜华冷不丁开口道。

听到这话，萧融霜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她把毛巾放在床头柜，熄了灯，躺下来。

和昨晚一样，她伸出手，从林霜华身后环过去，手臂轻轻搭在她腰侧。

“……晚安。”

被子蠕动了两下，传出一声听起来不大情愿的“嗯”。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夜风偶尔拂过月光兰的花瓣。走廊尽头，葛朗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把小本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今天按理来说是没有记录的，但睡前他还是习惯性地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今日温泉，全员出席。孩子们很开心，咕叽和蓝泡泡玩了很久，蓝泡泡用触须和咕叽握手。

洛部长来坐了一会儿，但她还在关心她的新科技。公爵和长老泡完温泉后还在池边多坐了片刻，走的时候公爵说“下周我俩比比谁呆的时间久。”，长老说“比就比，谁怕谁。”。

柳青青的父亲和奥燎交流了种菜经验，约好下次带土过去试试。陛下和勇者大人在深水区靠在一起，很久，什么都没说。

林霜华和萧融霜在池子另一角，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互动。

他合上本子，熄了灯。

窗外水母的淡紫色光晕还亮着，从走廊尽头漏进窗台，落在小本本的封皮上。然后那点光也轻轻晃了晃，像是水母翻了个身，睡在柔软的大床上。

【章末小剧场·洛芜菁的日记】

三月一日。

今天去了温泉。我本来没打算去——手头还有三块通讯石板的信号增强符文没调完，但葛朗来说去了也不一定要下水。我就去了。

带了石板原型机，想着顺便做一下实地信号测试。结果到了以后发现大家都在泡温泉，只有我坐在休息区端着茶杯。

葛朗问我怎么不下去，我说研发部没有温泉日这个传统。他说那你今天在干嘛，我说我在检测传讯石板数据。

其实数据没什么好检测的，信号很稳定。我只是习惯给所有行为都配一个专业理由，不然会觉得不自在。

话说回来我好像还没去找几个人收取使用评价，明天去找找陛下和勇者大人问问有没有什么要改进的地方。我有预感——这将会是我一生中研发改进的最具有影响力的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