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山里行，暑气愈盛。

他们自所驼峰的北面翻过一处矮山脊，便深入山间深处。日头毒辣，晒得山石滚烫，蒸蒸热气在山壁间沉落，他们便犹如置身蒸笼，山道、崖畔生长的零星矮草、刺丛也奄奄一息。

“这里连树木都不长，怎么可能有水啊？”会云抹了把额间滚落的汗珠，忍不住嘟囔道。

索英闻言，冷不丁道：“那曹氏族便是在东面一处崖壁下发现的泉流，他们将两处出水量最多的暗泉凿开，汇聚一起，才有如今的云渠。”

“那我们为何不循着东面寻找，而是要从西面进山？”

西尔走在最前方引路，带着他们走上一处碎石滩。石块大小不一，错落分布，会云一时不察，险些崴了脚，好在喻扬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捞起。

“东面水源都被那曹氏族牢牢掌控，即便我们真能找到，能用的水也不多，倒不如另寻新径。”喻扬解释道。

会云恍然。

一行人跟着西尔脚步，翻过了几处山头，终于进入所驼峰深处。

“此地便有一处暗泉。”索英道。

不过多时，西尔便轻车熟路地寻到了第一处泉水。泉眼藏匿在一处浅山坳间，四周长满绿植草丛，天然形成一口小塘，但泉水极浅。盛夏高温已蒸腾得仅剩一滩浑水，根本引不成渠。

喻扬在牛皮卷向西北方向做了几个记号，又打了个圈。

“这泉水浑浊，一看水流便不充足。”

西尔只好又带着她们继续向前走。

第二处山泉在乱石谷中，周围地势低矮平坦，从石缝间涌出几道细弱如线的泉流。水流潺潺，顺着石缝漫延而下，形成一处浅水滩。水过之处，都生长出绿丛野草。

“此处水量虽多，但地势低矮，想要引水并不易。”喻扬顺势抬头向四周张望，此处山谷间只零星散布一些耐旱的植物，可见水量并不足以引入城中。

她的目光顺着山势而上，忽地出声问道：“再往上走可还有泉水？”

索英转达了她的话，西尔沉思片刻，才回应。

“西尔目前没见过，不过再往西走，有条旧河道，只是许多年前曾发生过山崩，河水都干涸了。”

喻扬听着索英转述的话，一边在牛皮卷上胡乱画了个山，一边道：“那便赶在日落前，去看看。”

喻扬原先对这个旧河道尚抱有期待，可谁曾想这整片河谷已经被乱石覆盖，不见任何水流的踪迹。

“当初山崩，将上游河口堵塞，河流已经改道，这里不可能再有水了。”索英将西尔的话一一翻译转达。

喻扬望着她简单画下的路线，也不免颓丧地吐了口气。

此时已日悬西山，众人头顶仅剩几抹浅薄余晖，勉强照明脚下的路。日头再向下落，便会被连山彻底遮挡，届时山间就会陷入阴暗。

他们一路勘探了大半座山，此时返程为时已晚。

她只好作罢：“今日先在山间歇一夜吧。”

西尔便带着他们寻到一处背风的石崖，崖下干爽空阔，适合歇脚。

拾了些干的枯荆、枝条生火，崖下空间霎时明亮起来。

喻扬望了眼黑夜间模糊不明地山廓，问道：“翻过这座山头，是何处？”

“还是山，山连着山，再往南便是连山了。”

山谷间夜风震荡，呼啸着捶打人心。

喻扬陷入了沉默，只直勾勾盯着那张牛皮卷。

“喻县尉，您当真要凿渠吗？就像张大叔所说，若是我们没寻到水，或者是凿渠成功，却未能将水引入城，那该如何？”索英望着她，童真的瞳底映着火光。

喻扬扫了他一眼，却并未回答他的话，“那你们呢？世世代代居于此，没有水都是如何活下来的？”

索英挠了挠头，“大家争着抢云渠的水，总有能抢到的时候。”

“那屯田里的水，从何而来？”

索英沉默。

在天昭大军踏足这片土地前，这里的百姓并不会大量开垦农田。大家都依附那曹氏族的三块绿洲过活。这里米粮稀少，但有牧草、红柳、芨芨草，总会有办法活下去的。

可喻扬不是如此想的。

如今在军镇管治下，西北各州县都需要屯田戍边。军镇屯的粮是前线战士的粮，而州县百姓屯的粮，一部分用于交税，一部分是百姓自给自足。

农田开垦，用水量大增，这才使得城中大旱。

可粮食是百姓之本，不得不屯。

据她当日所观，城外西部尚有一大片荒地，若土地肥沃，也可开垦、放牧，可这意味着需要更多水……

云渠的水能为城中百姓用，可城外的万亩农田呢？

有水有粮，才可一改此地荒芜之风，吃饱喝足，百姓才有日子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