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神明不喝，Yeah！”
药瓶在橡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莉莉西亚两根指头捏着鼻梁，指尖用力把玻璃瓶推到邦卡眼皮底下：“闻起来就像泡烂的杂草根，打死也不喝，Yeah！”
“已经加了草莓糖浆。”邦卡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那为什么咽下去舌头还是发麻？！”
“因为这是药。”
“再加五勺草莓糖浆，Yeah。”
“已经加了四勺。”
“那就倒六勺进去，Yeah！”
邦卡笔尖一顿：“再倒就成草莓果酱了。”
窗台边传来羊皮纸翻动的沙沙声。马尔科把厚记录册往膝盖上一搁，掀起眼皮看过来：“再磨蹭下去，今天的体温测试直接取消，yoi。”
莉莉西亚抓过药瓶，仰起脖子一口气闷了底。
“呸！”
她伸出舌头，整张脸皱成一团：“负八十分！甜味完全盖不住苦水，Yeah！”
“昨天给的是负一百分。”邦卡低头在册子上画了个圈，“算有长进。”
“所以到底管不管用啊？”
窗外探进来半个戴着橘色牛仔帽的脑袋。艾斯手肘压在窗沿上，腮帮子里塞满了冒油的烤肉，嚼得呼哧带喘：“莉莉现在撑开那道空间，能顶多久不手脚发凉？”
“只能延缓失温的速度，yoi。”马尔科合上册子，两步晃到桌边，“邦卡重新调配了草药成分，先测今天的数据。”
艾斯咽下嘴里的肉骨头，掌心在木窗框上连拍两下：“那别愣着了，赶紧测！”
“你比坐在这儿的当事人还急躁个什么劲？”邦卡摸出怀表，大拇指按住发条，“十二秒，听口令立刻收力。”
莉莉西亚从病床上跳下来，双脚踩在地板上，下巴扬得高高的：“区区十二秒，本神明连汗都不会出一滴，Yeah！”
空气里传出一声低沉的震颤。无形的空间排斥以她站立的脚跟为中心，一口气张开半米宽的圆弧。
马尔科反手甩出一枚银币。
银币飞到距离莉莉西亚鼻尖三寸的位置，速度骤然慢了下来。明明还在向前旋转，却始终无法再靠近她半分。
“五秒。”邦卡盯着表盘的秒针。
艾斯从窗沿滑下来，大步凑到旁边：“莉莉！手冷不冷？”
“说了不冷，Yeah！”
“八秒。”
“指甲盖变紫了没？”
“完全没有，烦死人了，Yeah！”
“十秒。”
艾斯整张脸干脆贴了上去。他的鼻尖在无形的空间壁障前停住，呼出的热气在空中散开一圈白雾：“真没硬撑？”
“火焰猴！把你那张零分的蠢脸拿开，恶心死了，Yeah！”
“十二秒，收！”
空间波动散开。那枚悬停的银币当啷坠地，在木板上滚了两圈撞上床脚。
邦卡走上前甩了甩水银温度计：“三十五度八。”
马尔科的大手盖上莉莉西亚的额头探了探：“体表没结霜，比上一轮好，yoi。”
“成功了？！”艾斯咧嘴大笑，蒲扇一样的大手啪啪砸在她肩头，“太棒了！看来那堆苦草真管用！”
“本神明早就说能撑更久，再来十次也一样，Yeah！”莉莉西亚拍开他的手，顺势抄起立在墙角的扳手，作势要往艾斯小腿上敲。
“今天测试结束。”马尔科伸出一根手指搭在铁扳手手柄上，往下压了半寸，“药效刚吸收，折腾过头晚上又得抱着被子打哆嗦，yoi。”
莉莉西亚扬起脖子瞪过去：“菠萝头！本神明命令你——”
“再多嘴一句，明天的药剂连一勺糖浆都不加，yoi。”
莉莉西亚闭上嘴，硬生生把后面的词咽回肚子里。
艾斯抱住肚子笑出声：“哈哈哈哈！莉莉，你刚才那副表情简直绝了！”
莉莉西亚反手把铁扳手往地上一顿，脚尖踹在艾斯的小腿骨上：“吵死了，火焰猴！本神明现在手脚发软，背本神明去餐厅吃肉，Yeah！”
“你不是吹嘘自己还能再撑十次吗？！”
“那是神力，现在是□□疲劳，完全是两码事，Yeah！”
“行行行，真拿你没办法。”
艾斯揉了揉小腿，转过身去，两腿微弯，后背弓成一道结实的弧线：“抓稳了，今天厨房好像炸了整头野猪！”
莉莉西亚熟门熟路地跳上去，手臂勾住他的脖子，下巴往他肩窝上一卡，把全身重量结结实实压上去。艾斯托住她的大腿往上掂了掂，拔腿撞开房门冲向走廊。
邦卡看着合不拢的门框，提笔在纸页最下方补了一句：下次测试，严禁艾斯踏入医务室半步。
门外的脚步声和叫嚷渐渐跑远，走廊的壁灯随着深沉的夜色一盏接一盏熄灭，整艘莫比迪克号只剩下船舱底部的通风格栅还在呼哧呼哧换着凉风。后半夜的静谧里，走廊尽头突然炸开一阵踩碎地板的凌乱脚步声。
“——你给我受死吧！臭猿猴！！”
厨房双开的橡木门被撞得向两边猛砸在墙壁上。艾斯抱住脑袋冲了进来，赤着脚在光滑的瓷砖上刹不住车，手里还抓着一把沾着肉沫的宽背剔骨刀：“喂！我就想把挡着你眼睛的那几根碎毛弄掉而已啊！”
“你那叫弄掉吗？！”
莉莉西亚提着修船扳手紧随其后杀入厨房。她额头正中央原本齐整的银发秃了一个拳头宽的大豁口，两边的碎发长短像被狗啃过一样杂乱：“你拿剁海王类排骨的破刀来切本神明的头发？！负十万分！洗干净脖子等死吧，Yeah！”
“我看码头边上的剃头匠也是挥着刀子一刮就完事啊！”艾斯借着料理台连滚带爬，整个人缩在面粉袋子后面大叫，“而且是你自己晚饭时候抱怨了一百遍‘头发好刺眼好烦’的！”
“人家拿的是剪子和刮刀！你手里这是切生肉的骨刀！站住别跑，Yeah！”
扳手带着风声当头砸下。
当——！
一口厚底平底锅架在两人中间。
萨奇身上套着带荷叶边的粉色围裙，左手单手平举着铁锅，右手握着的大木勺上还挂着半滴白酱。他低头看看艾斯手里的剔骨刀，视线平移，落向莉莉西亚额头上那个缺口。
厨房里除了平底锅余震的嗡嗡声，半点动静都没有。
“艾斯。”萨奇开口。
“啊？”
“你想看明天的日出吗？”
“废话，当然想！”
“把刀放案板上。”
艾斯顺从地把剔骨刀一扔，刀刃在切菜板上弹了一下，老老实实收起手背。
萨奇把平底锅随手甩在水槽里，拉开抽屉掏出一把细长的小剪刀，顺手拍了拍料理台边的高脚椅：“大小姐，过来坐好。我给你修平。”
莉莉西亚单手拎着扳手没动，墨镜滑在鼻梁上，视线嫌弃地扫过萨奇头上高高耸立的棕色飞机头：“顶着这种零分面包发型的人，手艺根本没有说服力，Yeah。”
“哈？！这叫男人的浪漫！”萨奇额头上冒起青筋，把围裙一抖，“每天抹发蜡固定这个造型，比切一千个洋葱还费工夫！过来！”
艾斯趴在料理台对面，拍着桌子大笑：“哈哈哈哈！萨奇，你那脑袋上的发糕也被嫌弃了！”
“闭嘴！罪魁祸首没资格说话！”萨奇用木勺柄敲了艾斯脑门一记，拉着莉莉西亚坐稳，把围巾围在她颈项边，“下巴抬高点，别乱晃。”
细剪刀发出一阵轻快的咔嚓声。银色碎发轻飘飘落下来，铺在围巾布面上。
“之前谁给你剪？”萨奇一边修着边缘一边问。
“刘海的话平时是丢斯和薇薇安，Yeah。”莉莉西亚盯着镜面，眼角余光恶狠狠剜着对面的艾斯，“要不是这只没长脑子的蠢猴子突然拔刀，本神明的发型依然是完美的满分，Yeah！”
“你刚才在房间里甩了八百次头，嘴里一直念叨挡视线！”艾斯揉着被木勺砸痛的额头凑过来，闲得发慌的手指伸向案板上那盆正在发酵的大面团，戳出一个深深的坑。
啪！
萨奇手里的剪刀柄看都没看就敲在艾斯手背上：“手拿开！那是明早给老爹烤的软面包！”
“嘶！痛死了！我就碰一下！”
“你上次碰一下，把整盆发酵粉撞翻进酱汁桶里！”
“那是它自己膨胀得太吓人，跟要咬人似的！”
“面团当然会自己胀大啊，蠢货！”
莉莉西亚捂住嘴笑得双肩乱颤：“噗哈哈！火焰猴跟一团烂面粉打架打输了，简直滑稽到负分，Yeah！”
萨奇手腕一抖，剪掉最后一撮歪斜的发梢，拍拍手退开一步：“行了，大功告成。”
莉莉西亚捞起旁边擦得雪亮的不锈钢汤盆当镜子照。倒影里，额前那个惨烈的缺口不见了，银白色的刘海被平平整整修到眉骨上方，微微带着内扣的弧度。
她把汤盆端在手里左右晃了晃，嘴角刚翘起一点又迅速压平：“哼……勉强算你八十五分吧，面包头，Yeah。”
萨奇摸着自己的飞机头大笑：“看吧，就说我手艺靠谱！”
“比拿砍刀的猴子强了一百倍，Yeah。”
艾斯探着脑袋凑过来打量：“哦！看起来挺精神的嘛！”
莉莉西亚握着汤盆边缘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瞅他：“真的，Yeah？”
“真的啊！”艾斯咧开嘴，伸手比划了一下，“比刚才那个破洞强多了，刚才看着就像被海鸥啄坏的烂椰子！”
当啷！